牛皮纸信封放在实木大班台上。
边缘有些发皱。
沾着几块干涸的泥点。
贺行简看着信封上“西山医院”四个字。
冷笑出声。
笑声短促,像刮骨的钢刀。
顾明站在桌旁。
深灰色的夹克没拉拉链。
他伸手拿过信封,撕开封口。
从里面抽出一份加急申请表。
还有一张手写的海外资产清单。
纸张很薄,透着一股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
“老板,赵立春脑溢血后引发多器官衰竭。”
顾明推了推半框眼镜,声音平淡。
“西山医院的专家组已经束手无策。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活不过今晚。”
他把那张手写的清单推到贺行简手边。
“这是他大儿子赵瑞平托人送来的。”
“愿意交出赵家藏在瑞士银行保险柜里的最后一笔巨款。三亿美金的不记名债券。”
顾明手指在清单上点了一下。
“密码和提取凭证全在上面。只求换取一支景泰刚研发出的靶向续命药。”
贺行简没有去碰那张清单。
他端起手边的冰水,喝了一口。
冷水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底的一丝厌恶。
“三亿美金。”
贺行简把玻璃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发出一声闷响。
“买他那条半截入土的老命?”
他转头看向侧面。
“林算。”
林算盘坐在控制椅里。
嘴里叼着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
他拔出塑料棍,吐进垃圾桶。
“在呢,老板。”
“连线西山医院。高干IcU病房。”
贺行简声音冷硬,没有多余的情感。
“早摸清他们底细了。”
林算双手猛地砸向机械键盘。
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像暴雨一样密集。
“赵瑞平就在病床边守着,手里一直攥着个平板等消息。我直接黑进那台平板的通讯端口。”
键盘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弹。
“滴。”
十六米宽的巨型液晶屏闪烁了两下。
画面接入。
一股浓重的死气,仿佛顺着光缆溢出了屏幕。
画面里。
西山医院的高干IcU病房死气沉沉。
几台庞大的生命体征监护仪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赵立春躺在病床上。
整个人瘦脱了相,像一具裹着皮的骷髅。
半边脸因为中风而扭曲下垂。
鼻腔里插着粗大的浅黄色胃管。
嘴巴被呼吸机的透明面罩死死罩着。
胸膛艰难地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动一个破漏的风箱,发出浑浊的呼噜声。
大儿子赵瑞平跪在病床边的复合地板上。
胡子拉碴,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
双手死死捧着那台平板电脑。
看到屏幕上出现贺行简那张冷漠的脸。
赵瑞平浑身一哆嗦。
脑袋重重磕在病床的铁栏杆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贺董!求您救救我爸!”
赵瑞平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
“钱我们都交!只要您大发慈悲,那三亿美金随时可以提现!”
“医生说他熬不过今晚了,求您给个名额!”
贺行简靠进真皮大班椅。
十指交叉,垫在下巴下方。
他没有理会赵瑞平的哀嚎。
目光穿透屏幕,直直盯着病床上那个半死不活的老人。
“赵老书记。”
贺行简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IcU病房里炸开。
病床上。
赵立春的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
撑开一条浑浊的缝隙。
干瘪的眼珠转动,死死盯着屏幕里的贺行简。
旁边的监护仪上,心率曲线突然剧烈跳动。
呼吸机发出急促的抽气声。
他听见了这个男人的声音。
这个把他赵家几代基业彻底毁掉,把他逼到绝境的男人。
“你不是说,汉东的风太大,我的船开不稳吗?”
贺行简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发出一声冷哼。
“现在。你的船沉了。”
“你引以为傲的权力,救不了你的命。”
“你留在京城的人脉,也换不来你一口喘气的机会。”
赵立春的胸口剧烈起伏。
插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像快要爆裂的蚯蚓。
他干瘪的嘴唇在面罩下剧烈颤动。
拼命想要张开。
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有喉咙深处那种类似溺水者的咯咯声。
赵瑞平把平板举得更近。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贺董,我爸他知道错了!他真的知道错了!”
他在地板上拼命磕头。
“您大人有大量!那三亿美金是我们的全部家底啊!”
贺行简站起身。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悄无声息。
他走到办公桌侧面的恒温保险柜前。
大拇指按在扫描仪上。
“滴。”
厚重的钢门向外滑开。
冷气溢出。
防震海绵的凹槽里。
整齐地排列着几支透明的玻璃药管。
贺行简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其中一支。
将其抽了出来。
药管里的液体呈现出一种妖冶的幽蓝色。
在办公室的冷光灯下,折射出致命的诱惑力。
贺行简拿着这支药剂。
走回大屏幕前。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东西。”
他把蓝色的玻璃管举到摄像头前。
玻璃管有些冰凉,表面挂着一层细微的白霜。
屏幕那头。
赵瑞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管幽蓝色的液体,像一条饿疯了的恶狗盯着肉骨头。
连呼吸都停滞了。
病床上的赵立春,反应更加剧烈。
他那双原本死灰色的眼睛,突然爆出病态的亮光。
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白色的床单。
床单被抓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骨节泛着惨白。
他想活。
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下去。
他不想就这么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病床上咽气。
“三亿美金。”
贺行简看着那管药剂,语气平淡。
“在黑市上,这笔钱确实能买几条人命。”
他垂下手臂。
冷漠地看着屏幕里的父子俩。
“但你忘了。”
“景泰的规矩,是我定的。”
赵瑞平愣住了。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贺董……您……您什么意思……”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半个月前,我给过你父亲机会。”
贺行简冷冷开口。
“他选择了在京城给我下软刀子。选择了卡我的批文。”
“他觉得自己是老天爷,能随便定别人生死。”
贺行简转身。
大步走向办公室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独立的洗手台。
大理石台面光洁如镜,不锈钢水龙头擦得没有半个水渍。
林算坐在控制椅上。
咔哒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硬糖。
他手指快速敲击。
控制着办公室里的微型监控探头,紧紧跟着贺行简的动作。
把这一幕清晰地投射到西山医院的平板上。
屏幕那头。
赵瑞平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拿着平板的手疯狂发抖。
“贺董……求您……不要……”
贺行简没有理会他。
他站在洗手台前。
单手握住不锈钢水龙头的开关。
往上一抬。
“哗啦啦。”
冰冷的自来水喷涌而出。
冲刷着白瓷水盆。
水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顺着麦克风,刺耳地传进了IcU病房。
贺行简左手捏着那支蓝色的药管。
右手拇指抵住金属封口的边缘。
“赵老。”
贺行简看着墙上的镜子,通过监控直视着病床上的人。
眼神深邃,冰冷。
透着一种碾压一切的残酷。
“我今天让你看看。”
“你的命,还有你那三亿美金。”
“在我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拇指用力。
“吧嗒。”
金属封口被硬生生弹开。
掉在大理石台面上,弹了两下。
滚进了洗手池里。
赵立春在病床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监护仪上的红灯疯狂闪烁。
“滴!滴!滴!”
刺耳的报警声响彻病房。
他那只插着管子的手,拼命地向半空中挥舞。
像是在虚空里抓握着什么。
他想抓住那管能让他活下去的希望。
“不!贺行简!你不能这样!”
赵瑞平发疯般地对着屏幕大吼。
他把头砰砰地往地板上砸。
砸出刺眼的血印子。
“我给你磕头了!我给你磕头了!”
贺行简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手腕慢慢翻转。
倾斜。
那管妖冶的幽蓝色液体。
顺着玻璃管口,缓缓滑落。
一滴。
两滴。
砸在白瓷洗手盆里。
瞬间被哗啦啦的自来水冲散。
变成了一缕极淡的蓝色水痕。
在水涡中旋转着。
蓝色的液体一滴不剩地流进下水道。
视频那头,赵立春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