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的半边脑袋砸在升降钢板上。
巨大的眼球向外凸起。布满血丝的瞳孔里，还残留着死亡前那一瞬间的极度惊恐。
黑色的血水混着白色的脑浆。顺着钢板冰冷的边缘往下淌。
像一道小型的黏稠瀑布。砸进底下的臭水沟里，溅起暗红色的水花。
死胡同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兽吼。
连之前满大街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法术轰鸣，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夜雨下得很密。雨丝打在满地的烂泥和碎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唯一的动静，是陆长歌身前那台六管加特林。
通红的玄铁枪管还在往外冒着白烟。雨水滴在烧红的金属上，瞬间被恐怖的高温气化。
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还有妖兽皮肉被烤焦的恶臭。
两种味道混杂在一起。熏得人胃里阵阵翻江倒海。
瘫在烂泥里的十几个散修，全傻了。
他们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前方那座小山一样的妖兽碎肉。看着那头不可一世的大妖王变成了烂泥。
一个缺了左臂的中年汉子，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下。
硬生生咽下一口混着泥沙的唾沫。
他双腿发软。拄着一把断掉的砍刀，手脚并用地爬到升降钢板前。
“扑通。”
汉子直挺挺地跪在泥水里。污浊的泥浆溅了他一脸。
他不管不顾。脑门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砸出“砰”的一声闷响。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他声音打颤。带着劫后余生的凄厉哭腔。在死寂的胡同里分外响亮。
这声磕头就像个开关。
剩下的散修全反应过来了。
他们连滚带爬地围拢过来。连那几个大腿骨折的，也硬生生拖着断腿在泥水里往前挪。拖出一条条血路。
十几个血葫芦一样的人。齐刷刷跪成一排。
对着站在钢板上、戴着破头盔的陆长歌疯狂磕头。
有人一边磕，一边语无伦次地嚎叫。
“大慈大悲！这是南无加特林菩萨显灵啊！”
“菩萨保佑！活菩萨啊！”
脑门撞击地面的声音连成一片。沉闷且狂热。
陆长歌站在钢板上。
被这群人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头盔里的空气闷热混浊。充斥着机油味和自己的汗臭味。憋得人发晕。
他动了一下肩膀。外骨骼发出一声刺耳的机油摩擦声。老旧的齿轮嘎吱作响。
隔着几条街的距离。
东大街的废墟顶上。楚冷月站在半截焦黑的断墙边。
纯白的长发黏在苍白的侧脸上。她忘了去撩开。
握着断水剑的手指，骨节泛起一层毫无血色的死白。
指甲深深抠进剑柄的木纹里。刮下细碎的木屑。
她那化神期的庞大神识，像潮水一样越过半个黑市，涌向那个死胡同。
死死锁定在那个戴着破头盔的男人身上。
确切地说，是锁定在他手里那台冒着白烟的金属巨兽上。
没有真元。
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都没有。
楚冷月呼吸停滞了。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又瞬间僵住。
怎么可能？
那可是一头元婴期大妖王。
肉身强横到了极点。那一身黑甲和护体妖气，能硬抗化神剑修的全力一击而不碎。
就在十息之前。
被这个毫无灵气波动的铁疙瘩。
硬生生在半空中撕成了漫天碎肉。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楚冷月瞪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
这违背了修仙界传承几万年的铁律。凡铁怎么可能屠戮大妖？
另一条街的暗处。
慕容绯靠在半截青砖柱子上。
紫色的紧身衣被冷汗彻底湿透。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脊背线条。
她咽了一口空气。嗓子眼干涩发疼，像吞了把砂子。
她的神识同样扫过了那台钢铁巨兽的每一个角落。
玄铁。秘银。黄铜。
全是修仙界最普通的炼器材料。
没有刻画任何高阶杀阵。没有元婴期大能的注灵。没有法宝独有的光华。
这东西到底是靠什么力量驱动的？
慕容绯的双手微微发抖。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云层里还残留着妖王陨落时的狂暴妖气。现在却被一阵呛人的硝烟味彻底冲散。
一个荒谬的念头。
毫无征兆地撞进她的脑子里。
不仅是她。楚冷月的脑海中，也同时闪电般划过同样的猜测。
大能们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了。
毫无灵力。威力通天。
无视一切境界防御。只靠纯粹的毁灭法则杀戮。
莫非……
这是失落的上界仙器？！
只有跳出这方天地法则的仙家造物。
才能在凡间展现出这种降维打击的恐怖威力。把元婴妖王当猪狗一样屠宰。
慕容绯倒抽了一口冷气。
饱满的胸口剧烈起伏。
如果凌霄剑宗能得到这件仙器。
什么正魔大比。什么天下第一。什么化神期老怪。统统都是笑话。
她死死盯住那个穿着机械外骨骼的笨重身影。
目光变得无比炽热。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贪婪与狂热。
死胡同里。
陆长歌没空管那些疯狂磕头的散修。
他现在的状态糟透了。
刚才那一通不要命的疯狂扫射。
三百斤加特林的狂暴后坐力，全被他孱弱的肉身强行扛了下来。
胸腔里像是有一把带锯齿的钝刀在来回拉扯。
断裂的肋骨无情地摩擦着血肉。每呼吸一次，肺管子就像被灌了辣椒水一样火辣辣地疼。
他咬紧牙关。
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滴。砸在外骨骼生锈的胸甲上。绽开一朵暗红色的血花。
得赶紧走。
刚才那动静太大。比雷劫还要嚣张十倍。
楚冷月肯定发现了。等那疯女人赶过来，他这副半残的身体绝对跑不掉。
陆长歌左手松开前握把。
手指摸到机匣侧面的卡扣。
玄铁机匣烫得吓人。
隔着厚重的雪猿皮手套，依然能感觉到那种要把皮肉烤熟的恐怖高温。
他没敢犹豫。大拇指用力按下红色的金属卡扣。
“咔嗒。”
锁扣弹开。
陆长歌双臂发力。强忍着肌肉的撕裂感。把烧红的机匣从外骨骼的支架上强行卸了下来。
沉重的机枪脱手。
“哐当。”
加特林砸在升降钢板上。砸出一个不浅的凹坑。
滚烫的枪管接触到钢板上的积水，再次爆发出一阵白雾。黄铜弹壳被震得四处乱滚。
陆长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腰部的弹簧一松。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一头栽进妖王的碎肉里。
他赶紧稳住重心。
弯腰去扯帆布包的带子。准备把东西收起来开溜。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就在他转过身。
右脚沉重的铁鞋刚从泥水里拔出来的时候。
一堆破烂的木箱子后面。
传出一阵衣服摩擦泥水的沙沙声。
坐在垃圾堆里的姬如雪。双手死死按着地面。
她指甲抠进烂泥里。污泥塞满了修长的指缝。
沾着血迹的白裙拖在恶臭的污水中。
她咬着破裂的下唇。硬生生撑起了虚弱的身体。
双腿还在剧烈打颤。
软筋散的毒性让她站都站不稳。膝盖骨像是要碎掉一样酸软。
但她没倒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高大丑陋的铁皮背影。
看着那个救了整个黑市的神秘男人。
“恩人留步！”
声音发颤。
带着一丝急切的沙哑。在安静的死胡同里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