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南疆地火边上，那个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小子？”
沙哑沧桑的声音从封闭的头盔里传出。
经过变声器的处理，这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皮在互相打磨。透着一股迟暮老人的干涩。
楚冷月抓着铁肩甲的手僵住了。
指甲缝里渗出的血，滴在生锈的铁壳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她抬起头。
红得滴血的双眼，死死咬住那层防爆玻璃面罩。
“你见过他。”
她声音发颤。嗓子里像卡着一团带血的棉絮。
陆长歌站在升降钢板上。
机油味混着汗臭味，在狭窄的头盔里发酵。憋得他胸闷。
断裂的肋骨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他必须把谎撒圆。把所有的破绽全补上。
“见过。”
老头的机械音发出一声冷笑。
“老夫是个散修机关师。常年在南疆十万大山里转悠，找点耐高温的废铁。”
“那天半夜，地火暴动。”
“老夫在焦土坑边上，碰见个炼气期的后生。”
楚冷月的呼吸急促起来。
冷雨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进衣领。
“那后生惨得很。”
陆长歌隔着玻璃，盯着楚冷月的眼睛。
“浑身是血。肋骨断了两根。手腕上全是刀割的深口子。”
“连站都站不稳。一步一晃。”
楚冷月双腿一软。
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青砖墙上。
那是她打的。她亲手打断了他的肋骨。她亲眼看着他流血的手腕。
“他抱着一捆枯草。在地上刻阵纹。”
陆长歌继续编。语气冷漠，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替身爆破阵。想法不错。”
“可惜。他是个穷鬼。手里连两块引爆阵法的下品灵石都没有。”
陆长歌抬起沉重的铁臂。
拍了拍挂在腰侧的那台加特林机匣。
“他看见了老夫。”
“他跪在烂泥里。求老夫借他两块灵石救命。”
楚冷月的手死死抓着衣襟。
指节捏得惨白。
她无法想象那个总是冲她温和笑的徒弟，跪在地上求人活命的样子。
“老夫从不做亏本买卖。”
头盔里的声音透着商人的市侩。
“那后生就从怀里掏出一本烧了一半的牛皮纸草稿。”
“他说这是他两年的心血。全是机关火器的绝密图纸。”
“老夫看了两眼。有点意思。”
“就给了他两块下品灵石。这堆图纸，就归老夫了。”
“公平交易。”
楚冷月胸口剧烈起伏。
她一把抓住陆长歌外骨骼的铁臂。力气大得惊人。
“然后呢！”
她嘶声问。
“他拿了灵石。他逃去哪了！”
陆长歌看着她崩溃的样子。
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有无尽的疲惫。
如果道歉和懊悔有用，他那两年被当成狗一样使唤的岁月算什么。
他决定把刀子捅得再深一点。彻底绝了她的念想。
“逃？”
老头的声音爆发出刺耳的大笑。
“他逃个屁。”
“一个炼气期的废物。算错了爆破的灵力当量。”
“灵石刚塞进草人肚子里。地火就喷出来了。”
“轰的一声。”
陆长歌摊开戴着铁手套的双手。
“就在老夫眼前。他连同那个草人，被狂暴的地火瞬间气化。”
“烧得干干净净。连一撮灰都没剩下来。”
楚冷月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呆呆地站在雨里。
“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嘴唇抖得厉害。
“他不会死……我的长歌不会死……”
“他为什么不会死？”
陆长歌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沉重的外骨骼发出嘎吱的摩擦声。
他盯着楚冷月的脸。砸下最后一根钉子。
“那小子临死前，还在笑。”
“他被火烧着的时候。对着北边大喊。”
陆长歌停顿了一下。
“他说。他这辈子最错的。”
“就是给人当狗。”
“把心掏给一个冷血的女人。”
死寂。
死胡同里只有风吹过积水的声音。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铁锯。
狠狠扎进楚冷月的心脏。疯狂地来回拉扯。
绞得血肉模糊。
给人当狗。
冷血的女人。
这两年。他每天天不亮去悬崖采凝神花。
他用手腕的血拔除万载寒毒。
他换来的只有辱骂和那断裂的两根肋骨。
愧疚感像山崩一样压下来。
楚冷月气海里的真元彻底失控。
化神期的灵力在经脉里狂暴逆流。冲撞着五脏六腑。
她猛地张开嘴。
“噗！”
一大口浓黑的心头血喷了出来。
血水溅在陆长歌外骨骼生锈的胸甲上。
带着化神期修士滚烫的体温。
把铁皮烫出阵阵白烟。
楚冷月双腿一软。
顺着青砖墙滑落在泥水里。
月白色的长裙浸泡在恶臭的污水中。白发沾满黑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水往下滴。
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只剩下一具空壳。
陆长歌在头盔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混过去了。
这女人的道心彻底崩了。她信了这个故事。
他直起腰。操纵着破旧的机械外骨骼，准备转身。
就在他右脚铁鞋刚刚抬起的那一瞬。
泥水里的楚冷月。
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光。
那是化神期大能骨子里的多疑。
是几百年杀伐果断养成的本能。
她信了那个故事。
但她绝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
一个散修机关师。刚好拿到了长歌的图纸。刚好造出了一模一样的法宝。
刚好出现在她面前。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试。
楚冷月右手猛地拍在泥水里。
水花炸开。
原本插在地上的断水剑，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直接跳入她的掌心。
她没有起身。
整个人像一头伏击的母豹。
单膝跪地。手腕翻转。
没有任何预兆。
甚至没有调动化神期的威压来锁定目标。
一抹冷冽到极致的白色剑光。
撕裂了两人之间不到两尺的空气。
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的极限。
剑尖带着刺耳的音爆。
直奔陆长歌胸口的心脉大穴刺去！
她不要命了。
她要逼出他的本能。
人在面临生死一线的时候。大脑根本来不及思考。
身体会本能地使用最熟悉的保命身法。
如果他是陆长歌。
他躲避这一剑的步法，绝对是凌霄剑宗外门弟子每天苦练的“浮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