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冷月两根手指贴着干裂的嘴唇。
走廊里昏暗的壁灯忽明忽暗。发黄的光晕打在她半明半暗的脸上。
生铁防盗门关得死紧。
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光,彻底断了。
走廊很静。只有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冷风贴着水泥地吹过来。卷起几粒灰尘。
她跪坐在地砖上。
小腹上被陆长歌膝盖撞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钝痛。
那是他踢的。
毫不留情。带着十足的嫌弃。
刚才那声“滚出去”。
粗暴。沙哑。
像一把生锈的铁锤,狠狠砸在她的耳膜上。
砸得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换作三个月前。
高高在上的清冷峰主听到这种辱骂。道心早碎成齑粉了。
她会绝望。会拔剑。会把侮辱她的人大卸八块。
但现在。
楚冷月放下贴在嘴唇上的手指。
指尖沾着一点干裂的死皮。还有一抹极淡的血丝。
她慢慢低下头。
看着自己满是冻疮和泥垢的双手。
手背上。
还有陆长歌刚才揪她衣领时,粗暴拉扯留下的红印。
皮肉火辣辣地发着热。
她把手放在鼻子下面。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指缝间,残留着他皮手套上那种刺鼻的机油味。还有劣质烟草的焦苦味。
好闻。
比清冷峰上的万年雪莲还要好闻一万倍。
楚冷月的肩膀开始抖动。
她把手死死捂在脸上。
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笑声在空荡荡的水泥走廊里回荡。沙哑。渗人。
她不觉得伤心。
刚才陆长歌骂她是个变态。骂她是个老太婆。
这证明什么?
证明他眼里终于有她了。
他没有用那种看空气的冷漠眼神看她。
他因为她发火了。他碰到她了。
那股带着厌恶的体温,真真切切地传到了她的皮肉上。
气海深处。
那团被压制了很久的紫黑色魔气。
像一锅烧开的沸水。疯狂翻滚。
顺着受损的经脉。一路往上窜。
魔气钻进她的脑髓。
腐蚀着她最后一点属于正道剑修的理智。
那根名为“底线”的神经,在毒液的浸泡下断了。
凭什么要伤心?
楚冷月放下双手。
那张沾着黑泥的脸上,表情彻底变了。
没有了之前的委屈求全。
没有了跪在泥水里的卑微讨好。
只剩下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阴冷。
像一条盘在阴暗角落里的毒蛇。吐着猩红的信子。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
慕容绯穿着那件暴露的酒红色睡衣。胸脯几乎贴在陆长歌的手臂上。
那股劣质的玫瑰香水味,隔着门板都闻得到。
那个魔教妖女。
大言不惭地说他摸过她的气海。当着十万人的面宣告主权。
还有那个不知廉耻的瑶池圣女。
拿着一块破手帕。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他擦汗。
一口一个师兄。叫得让人恶心。
嫉妒。
这股毒火把她的心脏烧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外面那些女人。像苍蝇一样围着他转。赶都赶不走。
他太耀眼了。
他造出了那种十五米高的钢铁机甲。
他用几个月时间,赚了中州三大圣地几千年的灵石。
他成了九州名副其实的话事人。
他不再是那个只在柴房里给她熬粥的杂役了。
外面的世界太大。诱惑太多。
他迟早会被那些花言巧语、卖弄风骚的女人彻底抢走。
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给她。
楚冷月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切开软肉。鲜血流进齿缝。
满嘴浓烈的铁锈味。她硬生生咽了下去。
怎么才能让他永远留下来?
她给过他低头。
她每天起早贪黑地洗了一百多个茅坑。
她甚至愿意脱了衣服倒贴。
没用。
陆长歌的心比生铁还硬。
他就是个捂不热的铁疙瘩。
不管她怎么摇尾乞怜。他只会让她滚。只会拿枪指着她的头。
楚冷月双手撑着冰冷的水泥地。
手心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她毫无感觉。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双腿因为蹲得太久有些发麻。
膝盖骨发出脆响。
她背靠着生铁防盗门。
感受着门板后传来的微弱凉意。他就在一墙之隔的里面。
“既然正常的陪伴换不来你的温柔。”
楚冷月轻声呢喃。
声音轻得像夜风吹过枯树叶。带着嘶哑的杂音。
“既然你身边总有那些碍眼的女人。”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昏暗的壁灯下,泛起一抹骇人的暗红色。
理智被彻底剥离。病态的占有欲占据了高地。
“那就换个办法。”
把那些碍眼的女人全杀光。
把他关起来。
对。只有关起来。
找一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或者在清冷峰的寒冰洞底,挖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地窖。
外面布下十绝死阵。谁也进不来。
把他死死锁在里面。
废了他的修为也没关系。挑断他的手筋脚筋也不要紧。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
只要他这辈子都下不了床。
不用再去应付那些倒贴的贱女人。
不用去管什么真理宗和天下霸业。
他每天只能看着她。只能吃她亲手喂的饭。
他骂她也好。打她也罢。
他那双眼睛,只能倒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只要他跑不掉。
永远跑不掉。
楚冷月呼吸急促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破旧的灰布劳保服摩擦着皮肤,发出细沙般的声响。
她被自己脑子里的疯狂画面。
刺激得浑身发热。指尖兴奋得发抖。
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嫉妒别人。
把他彻底变成自己的私有物。
就像当年在清冷峰那样。他只能属于她。
她伸手。
探进宽大的灰布口袋里。
口袋里装着她清理兵工厂废料堆时,偷偷藏起来的东西。
干瘦的手指在口袋底摸索了两下。
抓住了一块冰冷坚硬的物件。
拿了出来。
这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
万年寒铁。
九州最坚固的极寒灵矿。一两寒铁重逾千斤。
这东西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连化神期大能用本命真火。也得烧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勉强融化。
这是陆长歌用来打造高频粒子炮管的边角料。
被她趁着扫地,悄悄捡了回来。
楚冷月低下头。
走廊发黄的灯光打在这块寒铁上。
反射出幽冷刺骨的光泽。
她要自己生火。
用她气海深处的紫黑魔焰。一点一点把这块寒铁融化。
敲打成环。焊接成扣。
不能让他听到一点打铁的动静。
她抬起大拇指。
粗糙的指腹。在这块冰冷的铁块表面。
轻轻摩擦。
铁块带着刺骨的寒气。冻得她指尖发白。
但她眼里的狂热却像火一样烧了起来。
烧干了眼眶里的泪水。
眼神深不见底。像一口生吞活人的枯井。
“没关系……”
楚冷月嗓音沙哑。
对着空荡荡的水泥走廊,自言自语。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手里的寒铁。
手指一寸寸地摸过金属冷硬的棱角。
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它变成铁链,锁在那双脚腕上的样子。
锁在床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等我打好这条链子。”
她把那块寒铁紧紧贴在心口。
嘴角向两边扯开。露出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笑容在阴暗的光线里,扭曲到了极点。
“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