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舟绕着车床细细查看，三个电机都转得平稳，传动机构也顺畅得很，没有半点卡涩。确认机器状态没问题，他才把一块零件粗胚装上卡盘，夹紧后握住手柄，缓缓送进刀架。
李怀德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卡盘转得飞快，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仿佛只要自己动一下，机器就会跟着出毛病似的。
刀锋切入粗胚，蓝色铁屑一圈圈卷出来。陈一舟控制着进刀，原本粗糙的表面渐渐平整，金属光泽也一点点显露出来。最后一刀走完，他停下车床，等卡盘彻底稳住，才把加工好的零件取下来。
李怀德早把游标卡尺拿在了手里，急得伸出胳膊：“小陈，你先歇会儿，我来量！”
陈一舟把零件递给他，又提醒道：“先别急着乐。游标卡尺只能大概看一看，关键尺寸得用千分尺复核，那个更准。”
“对，千分尺，咱们上千分尺！”李怀德赶忙应声。
两人对着图纸逐项测量，几个关键尺寸一一复核。等读数都落下来，李怀德盯着结果，脸上的神情先是发愣，随即压不住地兴奋起来：精度竟然达到了It7级！
他虽管后勤，却一直惦记着往生产领域伸手，对这一级别的精度代表什么，自然门儿清。激动之下，他一巴掌拍在陈一舟肩上，笑得声音都亮了。
“好小子，真让你弄成了！你这可是给哥哥送了个大惊喜。我现在就去工业部报喜！”
李怀德说着就要往外冲。陈一舟连忙把人拦住：“李哥，先别忙着报喜。一个零件说明不了全部，万一只是赶巧呢？咱们多做几个，看看精度稳不稳。”
这话让李怀德稍稍冷静下来。单件做得好，顶多算碰上了好运气；要是批量加工都能把精度稳定在It7级，那才是真正拿得出手的成绩。
于是，两个人没顾上离开车间。接下来整整一上午，他们一边加工，一边把做出来的零件逐个检测。等这一批全部核验完，良品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八，精度也稳稳落在It7级，没出现半点大起大落。
陈一舟其实一直收着劲。若是把精神力辅助也用上，别说机器加工，就算拿锉刀一点点磨，他也能把零件磨出镜面来。眼下他只好把功劳留给车床，装作一切都是机器稳定的结果。
一堆精密零件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金属表面泛着亮光。李怀德看得脸都红了，马上叮嘱陈一舟：“这地方不能马虎。你先把现场整理好，然后去保卫科调几名信得过的队员，把这里守严实了。我得立刻去工业部，把消息报上去！”
他抓起两个样品揣进兜里，脚下生风地往外走。快到大门口时，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朝陈一舟喊道：“小陈，这么大动静瞒不住。你去跟老杨说一声！”
“就说我是偶然撞见的，看见样品就先来报工业部了。你拦不住我，责任都算我头上！”
陈一舟点头答应：“行，李哥，我知道怎么说。正好快到饭点了，您不吃口热乎的再走？”
李怀德哪还顾得上吃饭，转眼就跑没影了。陈一舟慢悠悠地关掉电源，把地上的铁屑和杂物清扫干净，随后才回到保卫科，叫王队长带上两名得力队员去守废弃仓库。
安排妥当，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往办公楼去。到了杨厂长办公室门前，陈一舟抬手敲了几下，节奏不急不缓。
“进来！”
陈一舟推门进去，站直了身子：“杨厂长！”
杨厂长原本埋头批文件，听见声音抬起头，见来人是陈一舟，便搁下钢笔：“哟，陈科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有什么事？”
“厂长您可别这么说。”陈一舟摆摆手，随即把事情讲了出来。他说自己偶然发现废弃车间，觉得机器设备闲置可惜，便临时起意，想自己动手改造试试；又说自己没把握能不能做成，怕最后闹笑话，所以一直没惊动厂里的领导。
他把过程交代得有鼻子有眼，最后才提到李怀德看过加工件后高兴得不行，已经带着样品赶去工业部报喜。自己担心厂长被蒙在鼓里，才赶紧先来汇报。
杨厂长听完，眼睛都睁大了，狐疑地看着他：“你是说，车床是你一个人东拼西凑捣鼓出来的？三个新电机也是你手搓的？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能到It7级？”
“千真万确。”陈一舟答得坦荡，“刚才测过，良品率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
杨厂长神色一下严肃起来：“陈科长，这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事。你能对自己讲的每句话负责吗？”
“能。”陈一舟毫不迟疑，“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您现在就可以安排厂里技术最好的同志去现场验机。”
杨厂长当即起身：“好，你跟我走！”
两人风风火火赶到钳工一车间。杨厂长找来一位姓钱的八级钳工老师傅，又让人带上五级工件的图纸和几块零件粗胚，一行人直奔废弃车间。
刚进门，钱师傅就被那台车床吸引住了。他绕着机器看了几圈，还是没认出型号，忍不住问：“厂长、主任，这是哪个厂出的新东西？我干了半辈子，没见过这种样式。”
周建国也一脸茫然，摇了摇头：“我也没见过。”他又看向杨厂长，“这大家伙是哪儿来的？上面新拨下来的进口货？”
杨厂长朝陈一舟一指：“不是进口的，是咱们陈科长自己捣鼓出来的。钱师傅，机器来路先放一边，你上手试试，好不好使一用就知道。”
钱师傅盯着操作杆，多少有些迟疑。这机器的布局和他熟悉的老苏式车床不太一样，贸然上手还真怕弄错。
陈一舟看出他的顾虑，主动拿起一块粗胚：“厂长，要不我先做一遍，顺手把手柄和档位讲清楚，钱师傅在旁边看着，有不对的地方也能指点我。”
杨厂长点头：“行，你先来。”
陈一舟启动机器，手上动作利落。一边加工，他一边把各个手柄的作用和档位讲给钱师傅听。机器运转起来以后，钱师傅的注意力很快从陌生布局转到了加工效果上，听到要紧处还连连点头。
“陈科长，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钱师傅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这技术，绝对是这个！”
零件刚加工完，周建国便接过去，拿出随身带的量具仔细测量。他测完一遍还不放心，擦了擦眼睛，又重新量了一次。
杨厂长在旁边等得直搓手：“周主任，到底怎么样？赶紧给句话！”
周建国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激动：“厂长，神了！误差很小，绝对达到It7级标准，有些数据甚至比It7还好！”
“快，钱师傅，你也上去试试！”杨厂长催道。
钱师傅早就手痒，拿起粗胚就上了机。在陈一舟简单指点下，他先做了一个。因为操作还不熟，速度慢了些，成品也留了一点小瑕疵。第二个再做起来，他已经摸清手感，动作顺畅不少。结果和前面一样，车床稳定性极好，零件轻松达到It7级。
钱师傅拍了拍陈一舟的肩膀，满脸赞叹：“小陈，你这可是放了个大卫星！你先在这儿守着，哪儿也别去。我现在就去跟大领导汇报！”
他正准备动身，李秘书忽然急匆匆跑进来，扶着门框喘个不停：“厂……厂长！工业部刚打来紧急电话，部里的领导马上要到咱们厂视察工作！”
杨厂长怔了一下，立刻明白是李怀德已经把消息递上去了。那老小子动作够快，头功算是抢先一步。虽说心里有点遗憾，可这终究是全厂的大喜事，他很快便收起那点念头，转向陈一舟交代：“陈科长，你马上回保卫科通知孙科长，组织人手做好安保和迎接工作。我去叫其他厂领导集合！”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陈一舟一溜烟赶回保卫科，正好碰上孙科长端着饭盒准备去食堂。他把工业部领导要来视察的事一说，孙科长当场放下饭盒，立刻吹哨召集队员。
众人先把大门口的卫生突击收拾了一遍，随后列队站好，准备迎接来访的领导。大约一个多小时后，两辆黑色红旗轿车和一辆吉普车驶进厂里。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门一开，李怀德先跳了下来，殷勤地替后座拉开车门。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看上去约有六十岁的老领导下了车。后面的车上也跟下来三名夹着公文包的技术人员。
杨厂长带着轧钢厂的高层迎上去，隔着一段路就伸出双手：“领导好！欢迎领导来我厂视察！”
老领导和他握了握手，语气务实：“小杨，客套话就免了，带我先去看那台机器。”
杨厂长看了眼日头，试着提议：“领导，这会儿也到饭点了，要不先去食堂简单吃口便饭，再看机器？”
“不吃。”老领导摆摆手，“心里装着事，吃不下。先看机器，吃饭回头再说。”
一行人随即朝废弃仓库走去。老领导扫了一眼身后乌压压的人群，眉头微皱：“小杨，弄这么大阵仗干什么？不相干的人都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前呼后拥。”
“是，是。”杨厂长赶紧应下，转头低声交代了李秘书几句。李秘书马上挤进人群传达指示，围观的人很快散去一批。
到了废弃车间，留下来的只有杨厂长、李怀德、陈一舟，以及工业部来的四位领导和专家。老领导进门时多看了陈一舟一眼，见他穿着保卫科制服，似乎觉得有些突兀，却没有开口询问。
几人走到车床旁，工业部带来的三名技术人员立刻拿出工具，围着机器检查起来。李怀德趁着这个空当挪到陈一舟身边，压低声音说：“老弟，台子我给你搭好了。等会儿这出戏能不能唱好，可就看你了。”
陈一舟微微一笑，点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李怀德还想再嘱咐两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他立刻被吸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