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国际大酒店后巷。
几大桶泔水散发着酸腐味。
一扇生锈的消防铁皮门被猛地撞开,弹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丁义珍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皮鞋踩进一个脏水坑,泥水溅了一裤腿。他根本顾不上擦。
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衬衫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拔凉。
一辆黑色的老款帕萨特停在路灯底下的阴影里。这是他私下养的套牌车。
司机正靠着引擎盖抽烟。
丁义珍几步窜过去,一把拽开后座车门,像个麻袋一样砸进车里。
“丁市长……”司机吓了一跳,赶紧扔了烟头钻进驾驶室。
“去机场!快!”丁义珍吼了一声。
嗓子彻底劈了,带着破音。
司机打火,挂挡。车子窜出去的时候,丁义珍被惯性死死按在座椅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响声。
腰上那条LV皮带现在像是一根铁丝,勒着肚子上的肉。
他手忙脚乱地去抠卡扣。
指甲在金属扣上刮出几道白痕。抠了两下没解开,他急得给了自己肚子一巴掌,硬生生把皮带从扣眼里扯退了一格。
帕萨特拐上主路。
路灯的光影在车厢里快速闪过。
前面是个红灯,司机一脚踩住刹车。
轮胎跟柏油路面摩擦出焦糊味。
丁义珍一巴掌拍在副驾驶的椅背上。
“你停什么!闯过去!”
司机咽了口唾沫:“市长,探头拍着呢……”
“拍个屁!让你闯就闯!”丁义珍眼睛全红了,吐沫星子喷在前风挡上,“走机场高速,踩死油门!”
帕萨特发出一声轰鸣,顶着红灯扎进车流里。
丁义珍缩在后座的真皮沙发里,上下牙齿打着战。
手机砸了,现在没人找得到他。
只要上了那架飞往洛杉矶的美联航客机。
只要护照盖了章。
汉东这摊子烂泥,就跟他再没半点关系。
汉东大学,教职工宿舍。
陈致远把那杯发苦的枸杞茶倒进了水池。
滤网截住几颗泡发白的枸杞。
他抽了一张干纸巾,擦干手,走回书桌前。
桌上翻开着一本《万历十五年》。
书页泛黄,上面有很多他随手做的红色批注。
他刚准备坐下。
扔在教案旁边的那部黑色卫星电话,屏幕亮了。
没有铃声,只有三下短促的物理震动。
陈致远拉开木椅子。
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嘎吱”一声。
他拿起电话。
是一条加密的情报简讯。发件人是华盛重工安全局。
这是一个独立于集团商业架构之外,只对陈致远一人负责的情报网络。
“目标代号‘京州大拿’已脱离宴会。”
“乘坐黑色套牌帕萨特,车牌汉A·m7392。”
“实时坐标:南三环,正向机场高速方向逃窜。”
“持有护照化名:汤姆·丁。”
简讯下方,附带了两张监控截图。
第一张是丁义珍撞开消防门瞬间的狼狈相。
第二张是帕萨特闯红灯的高清抓拍。驾驶室里司机惊恐的脸,和丁义珍缩在后座发白的嘴唇,拍得一清二楚。
陈致远用拇指划了一下屏幕。
关掉简讯。
他把手机随手扔在桌面上,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书页上漫不经心地画了一道横线。
就这么跑了?
太没意思了。
他摇了摇头。
三十年前,他刚穿到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为了给破产机械厂抢一口肉吃,什么硬茬子没见过?
在边境线上跟走私犯对峙。
在冰天雪地里跟毛熊国的寡头拍桌子。
那是真刀真枪的见血。
现在汉东这帮政客,手段太糙,胆量也太小。
最高检那边,侯亮平估计还在魏公村那个破屋子里,跟赵德汉磨嘴皮子。
汉东省委那边呢?
一把手二把手,这会儿大概还在会议室里互相打太极。
等他们层层汇报,走完程序,签发通缉令。丁义珍估计连头等舱里的香槟都喝完两轮了。
陈致远把铅笔扔在桌上。
铅笔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磕断了红色的铅芯。
他叹了口气。
大老远把集团那一摊子几千亿的买卖扔下,跑回汉东当个教书匠。
不是来看这种粗制滥造的走位演出的。
这场反贪大戏,开局太顺,观众看着会打瞌睡。
得给汉东这帮人上点强度。
得在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剧本上,撕一道口子。
他拉开抽屉,没拿卫星电话。
拿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板机。这种不记名的太空号,打完一次就作废。
按下一串没有存在通讯录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了。
听筒里立刻传来震耳欲聋的柴油发动机轰鸣声。
夹杂着气喇叭的尖啸,还有人扯着嗓子指挥倒车的喊声。
“陈总。”
电话那头是个沙哑粗粝的男声。透着一股子在刀尖上滚过的悍匪味。
是华盛物流大队长,唐小龙。
“在哪。”陈致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京州南郊七号重卡基地。”
唐小龙抹了一把脸上的机油,看了一眼面前停着的两百多台重型斯太尔卡车。
“刚接了一批港口来的盾构机配件,正安排弟兄们发车。”
唐小龙的嘴里像是在嚼着冰块,嘎嘣直响。
陈致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晚上八点二十分。
“活停了。”他说。
电话那头的柴油机轰鸣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明白。干谁?”唐小龙没有半句废话。哪怕那一车货违约金要赔几百万。
陈致远站起身。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
“小龙,京州通往机场的高速。”
陈致远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今晚食堂的米饭有点硬。
“我要它堵死。”
唐小龙吐掉嘴里的碎冰块。
“堵到什么程度?”
“二十分钟内,这条路上不能有一辆车能动。一辆都不行。”
陈致远走到窗边。
晚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夹克衣角。
“不管你用多少辆车。”
“不管是横着摆还是竖着摆。”
“哪怕把沥青路面给我压塌了,把护栏给我挤变形。”
陈致远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京州市中心闪烁的霓虹灯。
“只要还在汉东的地界上。”
“丁义珍要是踩着你铺的路去了机场,你明天就去非洲跟着雷东宝挖沙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传来一阵粗重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唐小龙拉开了重卡车门的声音。
背景里的轰鸣声变得更加狂暴。
唐小龙在通讯器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狩猎前的粗重喘息。
“明白,老板。”
电话那头,唐小龙露出残忍的笑容。
“保证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