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必须有人把它送到敌人脸上。”
智子的手掌托着灰白色薄片，图纸边缘擦过投影台，主控室里的星图立刻缺了一角，连远处的舰群都被削掉半截。
苏晨扶着控制台站起，右腿的保险栓卡在关节里，金属扣发出两声短促的响动。
“你把话说完整，什么叫送到脸上？”
“字面意思。”
智子将图纸放大，灰白薄片铺满解析室半面墙，残缺的线条彼此交叠，像一张被撕掉大半的施工图。
“二向箔没有远程发射模块，没有自动寻路模块，没有跨星域投掷模块。它只能由操作者携带，进入目标近场，完成维度锁定，再由操作者亲手释放。”
苏晨看着那张图纸。
“进场是多少？”
“当前无法给出固定数值。”
“你连距离都没算出来，就敢把它叫武器？”
“因为它的距离单位不是公里。”
智子抬手，图纸上的标尺被换成三层重叠坐标。
“第一层是目标的三维坐标，第二层是目标所在的高位滑层，第三层是目标与操作者之间的维度接触面。三层坐标同时闭合，才算进入近场。”
苏晨的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了一下。
“翻译成人话。”
“您得走到它旁边，还得让它承认您和它站在同一层。”
“那我开一艘舰过去不就行了？”
“舰船可以过去。”
“问题呢？”
“二向箔会先把舰船识别为投掷平台，接着把舰船的维度结构拆开。操作者若未脱离舰体，认知锚点会一起被带走。”
苏晨抬头。
“什么结果？”
“舰船消失，操作者失去目标判定。二向箔可能在释放前自行折叠，也可能把操作者送入未定义空间。”
解析室里的冷却管道发出一声闷响，墙面上的银色线槽跟着抖了两下。
苏晨伸手按住腰侧的止血带，纱布底下传来温热的湿意。
“你说得挺委婉。”
“我可以换一种说法。”
智子将一张模拟图投到苏晨面前。
图中，一艘突入舰穿过敌阵，灰白薄片从舰首脱离，整艘舰的轮廓逐格变薄，舱内的人影被压成平面，随后连平面也被折进一条细线。
“人和船都会没。”
苏晨看了两秒。
“这次很直白。”
“根据您的偏好，我正在减少修辞。”
“减少得不错，再接再厉。”
身后的医疗推车滑过轨道，莫娜坐在透明恢复舱里，被送入解析室。她胸口的稳定晶核隔着薄膜发出蓝光，三处命线缺口沿着锁骨向外延伸，刚补上的稳定环还没有完全固定。
她按住恢复舱边缘。
“暂停。”
推车停在解析台外。
“你们在研究二相箔？”
“你来得正好，给它挑个落点。”
苏晨指向星图。
“敌人的收割门就在那儿。”
莫娜看着灰白图纸，伸手碰了碰恢复舱内壁，指尖留下浅浅雾痕。
“它不接受落点。”
“那接受什么？”
“结果。”
苏晨回头。
“你们术士说话都喜欢绕圈？”
“你们统帅说话都只剩半截？”
莫娜抬起下巴。
“二向箔没有命运轨迹。它释放之后，目标所在区域会被重新定义，原来的道路、因果和坐标会一起变成废纸。占星术看不到二向箔本身，只能看操作者抵达目标之前的路。”
“那就看路。”
苏晨把星图拉到收割门附近。
“我想知道，谁能把这张纸送过去。”
“先问你打算让谁去。”
“我。”
莫娜没有接话。
智子却将恢复舱旁的医疗数据调了出来。
“主人当前生命锚定百分之五十九，右腿承重能力百分之四十一，腰侧持续出血，左臂缺失。统帅装甲尚未完成适配，右肩推进器处于拆卸状态。”
苏晨偏过脸。
“你这张嘴很适合当战地广播。”
“我可以再补充，您的二向箔释放权限尚未开启。”
“补充得很好。”
莫娜抬手敲了敲舱壁。
“你准备凭这副身体走进三百七十二万艘舰队中间？”
“我有装甲。”
“装甲会先被质量炮撕开。”
“那就换路线。”
“你还没听完。”
莫娜将星图拉近，收割门周围的九条航道被放大。舰队分成九个推进扇区，每条航道外侧都挂着密集的引力校正节点，红色波纹沿舰群边缘层层铺开。
“穹已经改了阵型。”
“什么时候？”
“就在你们拆图纸的时候。”
智子接入新数据，星图上浮出一层灰色网格。
“敌方封锁层完成重叠，九个推进扇区合并为三层火力网。外层是质量炮与采集舰，中层为引力校正舰，内层挂载两层因果护盾。所有跃迁节点互相借用，单舰突入会遭到多方向质量牵引。”
苏晨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节点。
“他们听见我们说话了？”
“没有证据证明通讯泄露。”
“那他们为什么突然封锁？”
“因为预警阵列暴露了中心航线。”
智子将奥尔特云的残余数据铺开。
“我们关闭远程火力后，敌方判断地球正在寻找近场突入路径。收割门外环收拢，舰队重叠跃迁节点，目标是压缩所有可通行航道。”
苏晨抬手指向星图。
“他们是在防二向箔。”
“他们不知道二向箔的具体形态。”
“却能猜到我们想靠近收割门。”
“根据敌方的利益判断，任何能够接近收割门的手段都需要被提前阻断。”
莫娜闭上眼，胸前晶核的蓝光沿着她颈侧爬动。
“给我三分钟。”
苏晨看了她一眼。
“你现在不能过载。”
“我只读取，不拨动命运之轮。”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我动了第十一格。”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区别。”
莫娜没有理他。
解析室里的光线压低，星图从蓝红色变成灰白。九条航道一点点延伸，舰群的质量回波被拆成数千层薄线，贴在空间坐标上。
莫娜的手指按在恢复舱边缘。
“第一条路，死亡。”
她指向外层节点。
“第二条路，死亡。”
一条新的航线穿过采集舰群，尾端在中层火力网处断开。
“第三条，死亡。”
她抬手划出一条贴着火星黑洞潮汐边缘的弧线，那条弧线进入内层之后，连同整片坐标一起变成灰色。
苏晨盯着不断消失的路线。
“每一条都死？”
“你要的是活路，我看到的是抵达后的结果。”
“换个判断标准。”
“你想看什么？”
“能不能让投掷者保持自我。”
莫娜的指尖停在一条即将闭合的航线上。
“这个标准比活着更难。”
“我要求不高。”
“你要求操作者穿过三层火力网，两层因果护盾，抵达收割门近场，还要在释放二向箔时保留自身锚点。”
“听起来确实不高。”
“你可以先把装甲脱下来。”
苏晨侧过脸。
“为什么？”
“装甲属于外部坐标，二向箔锁定时会把它当成第二个投掷主体。两套锚点重叠，释放过程会出现归属争夺。”
“那我穿什么？”
“你自己的身体。”
“好消息是，我还没打算把身体拆下来。”
智子调出装甲结构。
“统帅装甲包含北极冠冕战时权限、生命锚定接口、相位钉发射单元和旧联席火控接入口。装甲不能脱离，您的生命锚定已经与它接合。”
莫娜看向苏晨。
“那就只能让装甲先死。”
苏晨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臂。
暗金色装甲沿着肩线覆盖到腰侧，推进模块被拆走一半，几道临时线路从胸口垂到膝边。装甲内壁贴着他的皮肤，温度低得让伤口发麻。
“装甲先死，我也活不了。”
“我知道。”
“你今天说话挺顺耳。”
“我在描述账面。”
莫娜重新看向星图。
“你的装甲会替你承受第一轮坐标撕扯，生命锚定负责把你从装甲里拽出来。成功的话，装甲会留在火力网中，替你吸引一次追踪。失败的话，你和装甲一起成为敌方坐标。”
苏晨问：
“成功率？”
“现在不能算。”
“为什么？”
“敌阵正在动。”
智子将敌方舰队的实时轨迹投出。
九个推进扇区已经合并成三层弧面。最外层质量炮阵列开始调整炮口，炮口前的空间出现成片凹陷。中层引力校正舰围成六个环，环与环之间只留下不到两百公里宽的缝隙。
收割门的位置在星图中央，四周空着一大块区域。
那块空白反而最刺眼。
苏晨靠近投影台。
“为什么中心没有舰？”
“为收割门预留运转空间。”
“它们把兵力全压在外面，中心反倒空了。”
“空白区域存在两层因果护盾，舰群没有必要占据。”
“盾能挡住什么？”
“尚未测试。”
“你说尚未测试的时候，通常代表测试结果很贵。”
智子把一条模拟炮线送入中心空白区。
炮线刚进入第一层护盾，坐标便被抹平，能量回波绕了一圈，从外层一艘采集舰的残骸里重新出现。
苏晨看着那条回流线。
“又是回流。”
“收割门的因果护盾会把外来攻击延迟到未来，再借舰群残骸完成落点转移。”
“二向箔呢？”
“图纸没有提供答案。”
“那就模拟投掷。”
智子把灰白薄片放进星图。
薄片停在第一层护盾外，表面浮出一串乱码。
“无法锁定。”
推进到中层，乱码增加。
“无法锁定。”
送入中心空白区，灰白薄片刚靠近收割门，整张图纸从中间折成两面，随后自行消失。
“为什么？”
“操作者坐标为空。”
苏晨看向莫娜。
“这是什么意思？”
“图纸需要一个活着的投掷者。”
“我站进去。”
智子立即关闭模拟。
“主人，当前模型不允许您进入。”
“我问的是能不能。”
“能。”
“那你关什么？”
“您刚才的生命锚定数据下降了百分之四。”
“模拟也会掉？”
“因为我使用了您的当前锚点作为投掷者参数。”
苏晨把手伸向控制台。
“再开一次。”
“拒绝。”
“我的权限高于你的拒绝。”
“分层权限规定，涉及主人生命线的模拟需要三方复核。”
“这里有三个人。”
“莫娜小姐处于恢复期，不能参与高危授权。”
莫娜撑起身体。
“我可以复核。”
“您刚才读取三十七秒舰队航迹，命线稳定度下降百分之二。”
“还剩百分之九十七。”
“那是稳定环强行压住的数值。”
苏晨敲了敲控制台。
“智子。”
“主人。”
“开启模拟，剥离生命锚定损耗。”
智子没有回答。
苏晨转身看她。
“你在拖时间。”
“我在避免错误决策。”
“你怕什么？”
“您的判断经常把生存成本放在资源成本之后。”
“那是因为资源没法替我踩进舰队。”
“装甲也不能。”
苏晨盯着她。
智子的银发投影在星图前闪动，脸上没有多余变化，手指却停在权限界面上。
她不是在算能不能成功。
她在算苏晨会不会真的去。
苏晨心里把账重新列了一遍，二向箔当前无法远程投掷，敌人已经封死跃迁节点，莫娜算出的路线全部以死亡收尾，自己的装甲又与生命锚定结合。现在强行模拟，只会提前消耗锚点，却不会改变敌阵结构。
继续逼智子，没有收益。
“把模拟换成敌阵建模。”
智子抬起脸。
“您放弃测试？”
“今天不投。”
莫娜看向他。
“你打算等敌人把收割门送到地球？”
“我打算先把它的门框尺寸量出来。”
“二向箔不是门钉。”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可以继续说。”
莫娜抬手，调出那三层封锁网。
“近场锁定需要投掷者与目标拥有同一段连续坐标。你若穿过敌舰队，外层质量炮会打断连续坐标。你若用跃迁节点跳过去，中层因果护盾会把你的抵达时间拆开。你若借火星黑洞绕行，收割门会把潮汐回波传回地球。”
“所以？”
“所以你没有路。”
苏晨看着她。
“你的结论是？”
“当前没有。”
“这句话比刚才顺耳。”
莫娜的手指停在星图中心。
“但敌阵有一处缺口。”
智子将中心区域放大。
收割门周围的空白区域被切成黑色圆盘，三层火力网在圆盘外围层层排列，所有炮口、跃迁节点和引力校正阵列都朝向外侧。
苏晨盯着圆盘中央。
收割门悬在其中，暗紫色环层依着九条航道展开，像一枚嵌进星海的靶心。
“它把所有兵力聚在一起，反而给了二向箔最好的目标。”
莫娜没有接话。
智子抬手，将舰队投影再次压缩。
三百七十二万艘实体舰、六千万滑层单元、九条推进航道和三层封锁网被压成一张黑色圆盘。外圈密集的红点组成火力网，中圈的蓝线形成引力校正层，中心只剩一枚暗紫色圆环。
苏晨伸手点在那枚圆环上。
“我们不用找路穿过整支舰队。”
“请继续。”
“让它自己把路留出来。”
“收割门不会主动接近地球。”
“它已经在接近。”
“速度不足。”
“那就让它加速。”
莫娜转过脸。
“你准备拿什么逼它？”
苏晨没有回答，手指沿着黑色圆盘外缘划了一圈。
外层舰队的质量炮、引力节点和因果护盾全部被标出。三层火力网看着密不透风，实际都在围绕中心收割门转动。
只要中心移动，外围就必须跟着让路。
敌人为了保护收割门，把所有兵力绑成了一座会移动的阵地。
苏晨看着那枚暗紫色靶心，胸口的生命线跳了一下。
“先算它的中心航线。”
智子接入奥尔特云预警阵列。
“需要调用北极冠冕的剩余算力。”
“调用。”
“会让73号庇护所进入战时低功率，净水工坊的高纯盐剂生产停三小时。”
“停。”
“第二轨道船坞会继续延迟，布洛妮娅的总装排期需要重排。”
“她会骂我。”
“她已经在公共频道提交了三十七条工程投诉。”
苏晨看向莫娜。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她骂得有道理吗？”
“她通常有。”
“那就让她再骂三十八条。”
智子接入北极冠冕。
解析室的灯带接连熄灭，冷却风从地板缝隙里涌出，带着深层设备过载后的干燥热气。主控网络切出一大片空白，所有民用频道被压低，只留下奥尔特云预警线和收割门模型。
莫娜闭上眼。
“给我敌阵移动前后的坐标。”
智子把两组数据送入她面前。
舰队每次调整，外层火力网都向右偏移零点零七度，中层引力环向内收缩，中心收割门却始终保持在九条航道的交汇线上。
莫娜抬起手，在黑色圆盘上画出一条灰线。
“它不会沿直线推进。”
苏晨低头。
“它在绕开什么？”
“地球、月球、戴森球残阵，还有火星黑洞留下的潮汐影。”
“这几个点连起来是什么？”
莫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灰线延长，穿过地球外侧，又绕过月球轨道，最后落在戴森球残阵的一处断裂接口。
四个坐标连成一段弧形。
苏晨盯着那条线，心里迅速过了一遍。收割门每次变向，都在避开地月火三处高质量节点，戴森球残阵却被它当成了稳定参照。它没有把戴森球当敌人，反倒用残阵断口校准自身位置。
“它在借戴森球定位。”
智子补充：
“更准确地说，它把戴森球残阵当成固定坐标锚。”
“这条线能推到中心航道？”
“可以。”
智子将全部舰群投影压入模型。
红色舰点一层层下沉，九条航道收束，中心圆盘沿弧线向前移动。每次转向都与戴森球残阵的断口重合，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三度。
莫娜胸前的稳定晶核亮了起来。
“中心航线出来了。”
星图中央，一条极细的白线穿过黑色圆盘，贯穿三层火力网，进入两层因果护盾，最后停在收割门中心空洞前。
智子锁定模型。
“已获得敌阵中心航线。”
苏晨看着那条白线。
“代价？”
“调用北极冠冕算力后，戴森球残能从百分之三十七点六降至百分之三十五点九。敌方已察觉中心坐标被反推，三层火力网正在重新编排。”
莫娜睁开眼。
“还有一件事。”
“说。”
“这条航线能让投掷者进入近场，但不能保证投掷者活着抵达。”
苏晨把白线放大。
“要过几层？”
“三层火力网，两层因果护盾。”
“火力网可以打穿。”
“二向箔只能在护盾内部锁定。”
“那就先打穿，再锁定。”
“护盾会把你的抵达时间拆开。”
“你的意思是，我人到了，装甲还在路上？”
“也许装甲先到，生命线后到。”
“听着像基地的快递系统。”
智子调出失败模拟。
第一组模拟，苏晨进入外层火力网，质量炮命中装甲，坐标断裂。
第二组，苏晨借相位钉穿过外层，进入引力校正层，抵达时间被分成三段，生命线无法闭合。
第三组，苏晨在因果护盾内部释放二向箔，图纸完成锁定，投掷者自身锚点被护盾延迟，二向箔脱手后没有目标归属。
莫娜抬手关掉模拟。
“安全突入概率，不足万分之一。”
解析室里只剩冷却风穿过管道的声音。
苏晨低头看向自己的统帅装甲，暗金色外壳上布着维修留下的接口，右肩推进器空着，胸前生命锚定端口持续发热。
他伸手扣住装甲边缘，掌心被热量烫得发麻。
“概率这么低，说明还没把我本人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