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石屋门外响起脚步声。
来的是邻侧三个石窝的人。裹着粗麻袄,鼻尖冻红。昨夜听了暖龟的事,赶早过来瞧。
龟刚出石屋,怀里还揣着那只小青暖龟。见了人就掏出来,搁在掌心里。
有人伸手碰了碰。指尖先凉,紧跟着暖意顺着指腹爬上来。那人缩回手,连说:“真暖!寒天里,石头竟自己发热?”
“不是自己热。”龟摇头,“日头晒了存的暖。凿成龟形,壳厚,散得慢。”
众人围着暖龟看。有人问石腔在哪,有人问凿法。龟不藏私,领着众人往山腹石腔走。
腔壁上暗红纹路一道接一道,像冻住的血流。他拿铁凿指着纹路说:“顺着纹凿,轻敲。敲重了就崩。崩了的碎块存不住暖,没用。”
有人心急,当场就凿。十几下重敲,“咔”的一声,暖石裂成三瓣。内里暗红散了,摸上去只剩冰凉。那人愣着,满脸可惜。
石根这时来了。他蹲身捡起碎石看了看,说:“暖都在纹里。纹断了,暖就跑了。凿时绕着纹走,留厚壳,磨圆边。壳越厚,暖跑得越慢。你看龟那只暖龟,背壳最厚处,有半指宽。”
众人恍然。再下手时,都慢了许多。半日工夫,每人都凿下拳头大一块暖石,小心翼翼揣怀里,谢过龟就往回赶。
午后,芦带着两个人过来。她怀里揣三只小暖龟,是她领着石窝的人凿的。个头比龟的那只小一圈,摸着一样暖。
她说:“我们石窝三个老人,一人一只。昨夜揣着睡,都没喊冷。往日火塘要烧到后半夜,昨天半夜添一次柴,就熬到天亮。算下来,一天省小半捆柴。”
龟听了高兴。蹲在火塘边摸那只大暖龟。大暖龟搁在火塘旁一夜,壳上还带温气。他说:“柴要上山砍,路远,费力气。省了柴,就能多凿石头,多垒几间石屋。”
芦点头,又问:“我们那边有人想凿成石饼,说揣怀里更贴身。你说行不行?”
龟想了想,转头看石根。
石根捻着胡须说:“也行。只要够厚,什么形状都能存暖。只是龟形有头有尾,暖顺着壳走,走得匀。石饼平,暖散得快些,胜在好凿。各有各的用处。”
正说着,一个后生跑过来。手里攥着东西,举给众人看。是颗圆滚滚的暖石珠,比拇指大些,中间钻了孔,穿了麻绳,正挂在他脖子上。
后生笑着说:“我琢磨揣怀里碍事,凿成珠子挂着,走路干活都不耽误。你们摸摸,也暖!”
众人凑过去摸。果然暖烘烘的。只是珠子小,存的暖不多,估摸半天就凉。有人打趣:“你这珠子,也就走路上暖个胸口。夜里睡觉,还得靠暖龟。”
后生也不恼,挠头笑:“白天干活揣怀里碍事,挂这个正好。夜里再换大的。”
石根看着石珠,点头:“说得是。大的暖屋,中的暖身,小的暖手。各有各的用场,不必都一个样。”
众人散后,龟又拿起了凿子。他选了块不大不小的暖石,打算凿只中等的。石屋里的老人年纪大,揣太大的沉,太小的暖不久,中等的正好。凿的时候,他特意把壳边磨得光滑,怕硌着老人的骨头。
他看看火塘边的大暖龟,又摸摸怀里的小暖龟。忽然觉得,石头里的暖意,就像石窝里的人。各有各的位置,凑在一起,就把寒气压下去了。
这一天,写凡的笔没停过。他趴在石屋角落的石桌上,把众人说的话、凿的石头,一桩一桩记在凡叩录里。字写得端正,比往日多了半页。
入夜,顾长生翻开册子。烛光落在纸页上,一行行质朴字句,像一块块暖石,垒出一片热气。他提笔在页尾添道:
“一暖传开,百样心生。初只一龟,后有石饼、石珠。非石有异,是人思变。寒境之中,不怨天,不尤人,只以双手取暖,步步向前。此界修行,不在吐纳,在实干。对岸红楼世人,多求捷径,多贪虚浮,反倒不如这石间众人,走得扎实。”
合上册子,窗外风声比昨夜软了些。母树枝干轻轻晃着,远处山壁的石窝,透出点点昏黄的光。往日这时,火光该是旺的,今夜却都暗了些,却没了往日被寒风压得发颤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