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山货柜台彻底安静。
一双双眼睛全盯着那叠钱。
有人下意识咽着口水，有人踮起脚往前看，还有人死死攥住自己的货袋，仿佛多用点力，里面的山货也能跟着涨价。
男职员亲自清点：“一百、二百、三百……”
他每数十张便放成一小叠，足足数了三遍，确认分文不少，才推到李洪伟面前。
“整整三千二百元，你点一下。”
李洪伟没有客气，这么大一笔钱，任何一张出了问题都不能马虎。
他先按十张一组清点一遍，又逐张核对了第二遍。
数目没错，钞票也没有问题。
陈玉聪站在旁边，呼吸都跟着粗了几分。
三千二百元啊！
在此之前，他只是听说有人靠山货发大财。
眼下这么厚一叠钞票真摆在面前，他才明白这笔钱到底有多吓人。
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李洪伟手上。
羡慕、眼热、震惊，还有几道目光已经透出遮掩不住的贪念。
李洪伟没有当众多看，更没有显摆。
他把钞票收进贴身衣袋，按紧衣襟，随即立马招呼陈玉聪：“走。”
他们离开后，国营商店的山货柜台前仍旧安静得吓人。
三千二百元。
这个数像块大石头，重重砸进每个人心里。
刚才卖烟叶的村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四十多元，又抬头望向商店门口，脸上的喜色早已消失。
他忙活大半年，烟叶从栽种到晾晒，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
今日又背着麻袋走几十里路进城，才换来这么点钱。
李洪伟卖掉一张皮，拿到的钱却顶得上他卖七八十麻袋烟叶。
这差距实在太大。
“真是三千二？”
有人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俺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旁边的人立刻说道：“职员当着大家的面数了三遍，还能有假？”
“三百二十张大团结，全让那年轻人装进衣裳里了！”
“俺在生产队干一年，算上粮食和工分，也落不下几个现钱。他这一张皮，顶俺忙几十年！”
一个上了年纪的汉子酸溜溜地说道：“不就是运气好吗？碰巧打到一只老虎崽子。”
卖狐狸皮的老猎户瞥了他一眼：“你也进山碰一个试试。”
“猞猁跑得比狍子还快，能上树，爪子一巴掌便能撕开人脸。”
“更别说那张皮连一个弹孔都没有。寻常猎人碰见了，能不能开枪打中都难说。就算真打死，皮子多半也废了。”
那名汉子被说得脸色发红，嘴上仍旧不服：“再危险，也值三千二！”
“你只看见钱，没看见命。”
老猎户摇了摇头：“山里多少猎人出去以后再没回来？能拿到这笔钱，那是人家的本事。”
周围不少人点头。
羡慕归羡慕，真正让他们扛枪进深山，他们未必有那个胆量。
可仍有几个年轻人的心思活了起来。
“一张猞猁皮能卖三千二，三颗熊胆也能卖一千八。”
“咱们附近山里又不是没有熊。”
“等哪日凑几个人，借杆枪，也进山找找。哪怕只打一头熊，这辈子都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旁边的妇女听得直撇嘴：“说得轻巧，你连野猪都没打过，还想打熊？”
“不会可以学。”
“学？拿命学？”
“刚才那两个年轻人年纪也不大，人家能打，俺为什么不能？”
老猎户听不下去了：“熊瞎子一巴掌下来，人的脑袋都能拍烂。”
“你以为扛杆枪进山，熊胆便会自己钻进你口袋？”
“真碰上了，枪没打响，人先吓软了腿。”
年轻人被说得有些下不来台：“俺就是随口一说。”
他嘴上这么讲，心里却仍旧发热。
三千二百元带来的冲击太大。
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城里人结婚时最看重的三大件，全买下来也花不了这笔钱的一小半。
剩下的钱不但能盖砖房，还能添置家具，娶个好媳妇。
只要进山一次，便可能把别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装进口袋。
哪怕明知危险，也难免有人动心。
更多的人则只是嘴上感叹。
“等开春以后，俺也去外围下几个套子。”
“打不着猞猁，弄几只兔子也能换钱。”
“俺娘家兄弟有猎枪，赶明儿找他借来使使。”
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响，真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进山挨冻，却没几个肯去。
商店职员把猞猁皮收进后面，柜台前的人群这才慢慢散开。
有人继续排队卖山货，有人却连自己的东西都没心思看，仍伸长脖子朝门外张望。
人群最后方，三个男人一直没有说话。
最前面的壮汉身材高大，棉帽压得很低，他隔着商店窗户看向街道。
李洪伟和陈玉聪已经走出一段距离，背影在人群中时隐时现。
壮汉旁边，一名尖嘴男人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三千二，全是现钱。”
“俺看得清清楚楚，就装在那个姓李的贴身口袋里。”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这俩小子身上连枪都没背。”
“拿到钱便走，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胆子真够大的。”
尖嘴男人冷笑一声：“胆子大才好。”
“换成胆小的，卖完东西肯定找人护着，咱们还不好下手。”
壮汉没有接话，只盯着两人的背影。
三千二百元啊，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几个人平日里东偷西摸，偶尔堵住外乡人抢一笔，一年到头也弄不到这么多钱。
况且赃物还得想办法出手，层层压价以后，真正落进手里的少得可怜。
眼下却有一大笔现钱摆在面前。
不用找买家，不用担心货物被认出来，只要把人堵住，钱立刻便能到手。
尖嘴男人见壮汉不说话，忍不住催促：“大哥，再不跟上，人便走远了。”
壮汉终于收回目光：“急什么？”
“这里是国营商店，门口来来往往全是人。”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他们走？”
“先跟着。”
壮汉把棉帽往下拉了拉：“看清他们去哪儿，再找机会。”
三人没有立刻追出去。
直到李洪伟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们才分开走出商店，远远缀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