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伟!”
“洪伟,你在家吗?”
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拍门声一下比一下急。
李洪伟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王金梨,她怀着身孕,棉袄下面的肚子已经明显鼓了起来。
此刻脸冻得发白,眼眶通红,几缕头发沾在湿漉漉的脸颊上。
“嫂子,出什么事了?”
王金梨刚进院,眼泪便掉了下来:“洪伟,你帮俺劝劝小勇吧。”
“他不听俺的,也不听家里人的,再这么下去,迟早要把命丢在山里!”
李洪伟让她先进屋,又倒了碗热水:“嫂子,你慢慢说,小勇要干什么?”
王金梨捧着热水,手却一直发抖:“他要进山掏熊仓子。”
“跟谁?”
“小河村刘家那两个兄弟。”
王金梨抹了把眼泪:“他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山里有熊仓子,非说趁深冬熊瞎子睡得沉,进去便能打死。”
“还说一颗熊胆能卖几百块,熊掌、熊皮也值钱。”
“他们三个明早就要走,枪和东西都收拾好了。”
李洪伟眉头皱了起来。
临近年关,老猎户大多已经休猎。
不是山里没有猎物,而是积雪太深,天气又变得太快。
更何况掏熊仓子不同于寻常打猎。
熊在冬眠时并非毫无知觉。
一旦没能一枪打死,让熊从仓子里冲出来,近处的人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王金梨哭得越发厉害:“上次抓人贩子,小勇也跟着进了山。”
“回来以后,村里谁见了都夸他有胆量。”
“还有人托媒婆给他没成家的堂弟说亲,见面便说李家男人有血性。”
“他这几日走路都恨不得仰着头,谁劝都听不进去。”
“俺跟他说,孩子马上要出生了,让他别去冒险。”
“他却说俺一个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还说他连拿枪的人贩子都不怕,能怕一头睡着的熊?”
说到这里,王金梨紧紧攥住碗边:“洪伟,俺不是拦着他挣钱。”
“家里日子苦,俺也盼着多些进项。”
“可大冬天掏熊仓子,那是拿命换钱!”
“他要是出了事,俺和肚子里的孩子往后咋办?”
“你跟他从小玩到大,他愿意听你的。”
“求你去劝劝他,哪怕骂他一顿也行!”
李洪伟没有立刻答应。
李小勇刚跟着抓过人贩子,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
村里人的夸赞,已经让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本事。
这时候直接找上门讲道理,他嘴上也许会应付两句,心里却只会觉得别人看不起他。
有些跟头,旁人劝不住。
非得自己摔一次,疼到骨头里,才会真正长记性。
沉默片刻后,李洪伟开口:“嫂子,你放心。”
“这件事交给我,我会劝他。”
王金梨抬起头:“他真能听吗?”
“我有办法。”
听见这句话,她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些:“洪伟,嫂子谢谢你。”
“只要能让他别进山,俺以后一定记你的情。”
“嫂子,你先回去吧,别让他看出你来找过我。”
李洪伟将她送到院门外:“路滑,你慢些走。”
王金梨连连点头,扶着腰,小心翼翼地离开了院子。
李洪伟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重新关上院门。
口头劝说没用,只有让李小勇亲自吃一次亏,才能压下那股膨胀的心气。
明日李小勇三人进山以后,到时候他悄悄跟他们后面。
他有预感,李小勇这次进山,大概率不会顺当。
……
夜里,炉膛中的火渐渐弱了。
李洪伟躺在炕上,没有立刻睡着。
王金梨哭红的眼睛一直在他脑中打转,随之浮现出来的,还有前世陈静兰曾跟他说过的一桩旧事。
那时候,两人已经结婚多年。
一个冬夜,陈静兰坐在灯下补衣服,说起弟弟陈玉聪年轻时进山遇险的经过。
当时,小河村刘家两兄弟找上陈玉聪,说是在山里发现了熊仓,邀请他一起进山发财。
三人出发前说得好好的。
谁负责爬树,谁负责警戒,谁负责开枪,全都有过商量。
真等熊瞎子从仓子里冲出来,刘家兄弟却吓破了胆,扔下陈玉聪便跑。
陈玉聪一个人来不及躲,被熊掌抓中肩膀和后背,衣裳当场撕烂,皮肉都翻了出来。
若不是他命硬,又借着树木遮挡逃出一段距离,那次便会直接死在山里。
事发以后,刘家兄弟不敢回村。
两人躲在外面半个多月,直到听说陈玉聪保住了命,才灰溜溜地回来。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上陈家赔礼,更不肯承认是自己临阵逃跑。
孙凤霞一个寡妇,带着陈静兰、陈晓雅两个女儿,家中又没有能撑腰的长辈,根本拿刘家兄弟没有办法。
陈玉聪还躺在炕上养伤,她们只能咽下这口苦水。
陈静兰说起这件事时,脸上虽然平静,眼圈却一直发红。
“玉聪醒过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那两个人跑没跑出来。”
“他还以为大家走散了,根本不知道人家从头到尾都没管过他的死活。”
李洪伟当时越听越气,当晚便去了小河村。
刘家兄弟不肯认账,他直接抄起院里的木棍,砸烂了刘家大门和窗户。
两兄弟冲出来阻拦,也被他一人打得鼻青脸肿。
那件事情闹得不小。
可等小河村人知道前因后果,没一个肯替刘家说话。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李洪伟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前世,刘家兄弟进山时带着猎狗和枪械,最后尚且闹出那么大的祸。
这一世,李小勇跟他们混到一起,又能有什么好结果?
更何况从王金梨的话里不难听出,李小勇三人根本没准备妥当。
所谓枪和东西都收拾好了,只是说给家里人听的。
李小勇若真有能用的枪,刘家兄弟也不会等到现在才拉他进山。
他们多半听说熊胆卖出了高价,脑子一热,便想空手去掏熊仓。
这哪是打猎啊,这是拿自己的命去赌熊瞎子睡得够沉。
李洪伟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前世陈玉聪的那场大难,陈静兰一说就眼睛泛红。
为她兄弟委屈,却没办法为兄弟撑腰,他也为此遗憾。
这一次,进山掏熊仓子的人换成了李小勇,他要保住李小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