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
李洪伟看着她，“我不怕干重活，下地也好，挑担也好，我都能干。但这个活儿，我不能去。”
黄秀芝嘴唇动了动，一时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李志才的冷笑：“说完了？”
他站在门边，显然把刚才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说得跟真的一样，什么炸药，什么粉尘，什么临时工。”
“李洪伟，你编瞎话也编得像点！你当你爹没见过世面？”
黄秀芝忙道：“志才，洪伟说得也不是没道理，炸药那东西确实危险，要不咱再问问建山……”
“问啥问！”
李志才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采石场要真像他说的那样，还能开这么多年？”
“别人家的儿子能干，偏他不能干？咋的，他李洪伟比别人金贵？”
他指着李洪伟，声音越来越大：“还粉尘能得病？照你这么说，村里石匠都别活了！”
“我看你就是怕累，怕吃苦，想找个由头躲过去！”
李洪伟没有退：“别人能干，是他们没看清这里头的风险。你也没看清。”
“我没看清？”
李志才气笑了，“我是你老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轮得到你教我？”
李洪伟语气依旧平静：“就算你是我爹，也不能把我的命，填进去。”
这一句，比刚才任何一句都硬。
屋外看热闹的人低声嘀咕起来。
“洪伟今天咋这么硬？”
“以前他哪敢跟志才顶嘴？”
“采石场真那么危险？我还以为那活儿好得很。”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李志才脸上。
在他看来，儿子当众顶撞，就是让他这个当爹的下不来台。
李志才脸色发青：“好，好得很。你现在翅膀硬了，连老子都管不了你了是吧？”
他转身就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大队，让建山给开介绍信。明天你不去也得去！”
黄秀芝吓得赶紧拦他：“洪良爹，你别急啊，这事再商量……”
“没啥好商量的！”
李志才甩开她，“我还不信了，一个儿子，我这个当爹的安排不了？”
李洪伟开口：“介绍信你开了也没用。”
李志才脚步一顿：“你说啥？”
李洪伟迎着他的目光：“采石场要的是人到岗。本人不到，岗位就不能生效。”
“你拿着介绍信替我去，人家不会让我上工。”
“你把我绑过去，我不接活，不签字，不领工，也一样干不成。”
李志才的脸彻底变了，他没想到李洪伟连这个都想到了。
以前这个儿子最怕他发火，他一瞪眼，李洪伟就低头。
可今天不一样，李洪伟站在那里，话不多，却句句都扎在要害上。
他去开介绍信又怎么样？
人不到，活儿接不了。
真闹大了，丢人的还是他李志才。
门外有人忍不住吸了口气。
“洪伟这是铁了心不去啊。”
“志才这回怕是压不住他。”
李志才听见这话，额角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最要脸，尤其在村里，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儿子就该听老子的。
如今被李洪伟当着人堵回来，比挨一巴掌还难受。
“行！”
李志才咬着牙，抬手点着李洪伟：“你不是有主意吗？你不是翅膀硬吗？那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黄秀芝心里一慌：“洪良爹！”
李志才根本不听：“两个选择。第一，明天老老实实跟我去大队开介绍信，后天去采石场上班。第二，现在就分家，从这个门里滚出去！”
院里一下没了声音。
分家！
还是未婚的儿子被当爹的当众赶出去分家！
这在村里不是小事，七十年代的乡下，讲的是一个家族脸面。
兄弟成了亲，锅碗瓢盆分开过日子，那还说得过去。
可李洪伟还没娶媳妇，连自己的屋基都没有，真被分出去，别人嘴里能把他嚼碎。
这不只是分家，简直是当众羞辱。
黄秀芝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你说啥胡话！洪伟还没成家，分什么家？传出去人家咋看咱？你让孩子以后咋娶媳妇？”
她又转向李洪伟，声音发颤：“洪伟，快给你爹认个错。”
“你爹就是气话，你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采石场去不去咱以后再说，别拿分家赌气。”
李志才却冷哼一声：“别以后再说，今天就定！”
他盯着李洪伟，认准了儿子不敢选第二条。
没房，没钱，没粮，一个没结婚的小伙子分出去，拿什么活？
到头来，还不是要乖乖低头。
李志才等着李洪伟服软，黄秀芝也等着，院门口探头的人也都等着。
可李洪伟只是慢慢吐出一口气，上一世，他为了这个家低过太多次头。
父亲一句“我是你老子”，他就退。
家里一句“都是为你好”，他就忍。
最后呢？
他拿命换来的钱，填了家里的窟窿。
伤残之后，他成了拖累，阴雨天疼得睡不着，也没人真能替他疼一下。
重来一回，他不会再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做主。
“好。”
李洪伟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分家。”
黄秀芝整个人僵住：“洪伟！”
李志才也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明白：“你……你说什么？”
李洪伟看着他：“你让我选，我选分家。”
这一下，门外彻底炸开了低声议论。
“真选了？”
“这小子疯了吧？”
“志才也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收不回来了。”
李志才脸皮狠狠抖了一下，他原本只是想压李洪伟低头，没想到李洪伟竟然顺着杆子爬，真要分家。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改口，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的话是吓唬人。
可真分家，他心里又堵得厉害，一个儿子，竟敢这么忤逆他！
“你想清楚了。”
李志才阴着脸，“分出去以后，别想再靠家里一粒粮。到时候饿了，冻了，也别回来哭！”
李洪伟点头：“想清楚了。”
黄秀芝慌得去抓他的胳膊：“洪伟，你别犯倔。你爹脾气上来了，你咋也跟着顶？”
“分家不是小孩子吵嘴，真立了字据，就不是一句后悔能说回来的。”
李洪伟放缓声音：“娘，我没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