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是我的事。”
李洪伟没看他，只对李建山说：“建山叔，我只带走一辆大板车，被褥衣物，锅碗瓢盆里给我几样能做饭的，再给我一点口粮，够头几天吃就行。”
王菊一下松了口气，嘴上却还不饶人：“哎哟，听听，说得多硬气。可别过几天没米下锅，又回来求爹娘。”
赖翠翠撇嘴：“到时候可说好了，分出去就是分出去了，别今天有骨气，明天就哭穷。”
黄秀芝听得眼圈又红了：“你们少说两句行不行？”
她看向李洪伟，声音发颤：“洪伟，你不能这么分。你啥都不要，娘这心里咋过得去？”
李洪伟语气软了些：“娘，我带走能用的就够了。”
“够啥够？”
黄秀芝抹了一把眼泪，“一辆板车几床被子能当饭吃？你还没娶媳妇，手里连个钱都没有，往后咋办？”
李洪伟心里微微发酸，这个家里，真心替他疼的，也就娘一个。
可正因为这样，他更不能让黄秀芝夹在中间难受。
他主动少拿，李志才就没话说，大哥二哥也挑不出刺。
以后这两个哥哥再分家，有他这个老三在前面做参照，谁都不好意思伸手太长。
“娘，家里这些年不容易。”
李洪伟看了一眼李洪良，又看了一眼李洪彦：“大哥二哥娶媳妇的时候，家里都花了不少钱。”
“两个知青媳妇进门，彩礼、酒席、置办东西，哪一样不要钱？家底早就掏得差不多了。”
李洪良脸色有些不自然，赖翠翠立刻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李洪彦眼神也闪了一下，王菊更是扭过脸，不敢接这茬。
他们心里都明白。
李家这些年最大的开销，就是给老大老二娶媳妇。
两个媳妇都是知青，家里为了把人娶进门，确实没少折腾。
现在轮到老三，他连媳妇影子都没有，就被分出去。
真要细算，谁都不占理。
李洪伟接着道：“我今天少拿，不是我傻，是把话放明白。”
“以后大哥二哥再分家，也别张口就把爹娘的家底搬空。”
这句话一落，堂屋里又静了。
院外有人小声道：“这话说得有理。”
“老三倒是明白人。”
“他先这么分，后头两个哥哥还真不好闹。”
李建山看向李洪伟的眼神变了变，刚才他还担心李洪伟年轻气盛，真分出去会把日子过砸。
现在一听，这孩子哪是胡闹？
他把后头的事都想到了。
李志才的脸色依旧难看，可这一次，他没能骂出口。
李洪伟不要房，不要钱，不要全年工分，只拿点最基本的家什口粮。
就算他这个当爹的再挑，也挑不出什么。
李建山拍板道：“那就这么写。李洪伟自愿分出单过，生产队全年工分留在老李家，不再分走。带走大板车一辆，被褥衣物若干，做饭家什几件，口粮一小袋。”
黄秀芝急忙道：“口粮多给点。”
李志才冷着脸：“他不是有骨气吗？”
黄秀芝一下急了：“你真要看着孩子饿死？”
李洪伟开口：“娘，一周的口粮就够。”
“一周？”黄秀芝眼泪又要掉，“你拿一周粮能干啥？”
“够我缓口气。”
李洪伟没有多解释，对现在的他来说，粮食不是最难的，难的是从这个家里干干净净走出去。
只要走出这道门，他有的是法子把日子过起来。
李建山很快让人找来纸笔，把分家字据写好。
李志才按手印的时候，手指按得很重，像要把纸戳破。
李洪伟也按了。
红印落下那一刻，堂屋里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这事成了。
李家老三，真分出去了。
黄秀芝借着收拾东西的工夫，把李洪伟拉到灶房角落。
她从贴身衣兜里摸出一卷手帕，手帕打开，里面是几张毛票和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洪伟，这钱你拿着。”
黄秀芝压低声音，像怕外头听见：“娘这些年攒下来的，不多，十几块钱。你分出去，手里没钱不行。”
李洪伟看着那点钱，心里一堵，十几块钱，在这个年月不算小钱。
可他更清楚，这已经是黄秀芝手里全部的私房钱。
她攒这些钱，不知道从牙缝里抠了多久。
买盐省一分，买针线省几厘，逢年过节娘家给点，她也舍不得花。
“娘，我不要。”
黄秀芝急了：“你咋不要？你一个人出去过日子，哪哪都要钱。”
李洪伟把手帕合上，塞回她手里：“你留着。”
“娘留着干啥？娘在家里有吃有住。”
“你在家里更难。”
李洪伟声音放得更低：“爹什么脾气，你比我清楚。你把钱给了我，他要是知道了，又得跟你吵。”
黄秀芝眼泪一下掉下来：“娘不怕他吵。”
“我怕。”
李洪伟看着她：“我不想我刚分出去，你就在家里为难。”
黄秀芝嘴唇抖了抖。
李洪伟又道：“再说，这点钱对我用处不大。”
“娘，我既然敢出来，就能养活自己。”
“你把钱留着，真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应急。”
他没有说更多，重活一世，他脑子里装着的路子，不是十几块钱能比的。
这点钱对黄秀芝来说，是压箱底的命根子。
对他来说，真不值一提。
黄秀芝拗不过他，只能把钱收回去，却又偷偷往他的口粮袋里塞了几个发面玉米面馒头。
李洪伟看见了，没拦。
钱他不能要，这几个馒头，是娘的一片心。
李洪彦和王菊就在堂屋门口看着。
王菊嘴唇动了动，显然看见了黄秀芝的小动作。
可院里院外那么多人都盯着，她到底没敢当众嚷嚷。
老三都净身出户了，娘多塞几个馒头，她要是还跳出来计较，街坊邻里能戳她脊梁骨。
李洪伟把被褥衣物捆好，放上大板车。
几件旧衣裳，一个搪瓷缸，两只粗瓷碗，一口旧铁锅，一小袋口粮。
他的全部家当，就这么点。
黄秀芝站在院门口，眼睛红得厉害：“洪伟，缺啥了回来跟娘说。”
李志才冷哼一声，却没再开口。
李洪伟推起大板车，回头看了黄秀芝一眼：“娘，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没再看其他人，推着车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