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伟盯着他:“那你说,你这叫啥?”
“我想跟你学本事。”
陈玉聪这句话说得很急,像憋了一晚上:“我娘觉得你年轻,不能当把头,觉得两个人放山犯忌讳,可我不信。”
李洪伟没说话。
陈玉聪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红:“上回野猪闯村,全村那么多人,谁敢上?谁能把那头挂甲孤猪弄死?”
“最后不还是你一个人带着来福进山,把我救回来,还把猪拖回村了?”
“他们说年纪,说规矩,说老把头,可真遇上事,规矩能救命吗?”
“洪伟哥,你有真本事。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紧腰上的短刀,声音更低:“我不想一辈子被人当小孩,也不想以后再遇上事,只能拖累别人。”
“我想学打猎,想学放山,想当个人人敬重的炮手。”
“我想让我娘看看,你不是她说的那样,我也不是只会闯祸的愣小子。”
这些话砸出来,陈玉聪胸口起伏得厉害。
昨夜孙凤霞那些话,他全听进去了。
说李洪伟太年轻,说放山讲究去单回双,说两个人同行犯忌讳,说他跟着只会添乱。
他越听越不服。
别人不知道李洪伟的本事,他知道。
野猪岗那天,他吊在树上,亲眼看见李洪伟怎么判断地形,怎么让来福找枪,怎么一枪打中要害,怎么补枪确认野猪死透。
那种稳,那种准,根本不是村里那些只会吹牛的人能比的。
他不想错过这次机会。
所以天还没亮,他就背着小包溜出来了。
临走前,他只把陈晓雅叫醒,小声叮嘱:“等娘醒了,你就说我跟洪伟哥进山了,让她别担心。”
陈晓雅当时吓得差点哭出来,拉着他不让走。
可他还是走了,他觉得自己这次一定要证明给家里看。
只要跟着李洪伟挖到上品野山参,娘就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更会知道,洪伟哥不是靠花言巧语接近陈家,而是真有本事。
李洪伟看着陈玉聪这副倔样,心头一沉。
麻烦了。
这小子想得简单,可事情哪有这么容易?
孙凤霞和陈静兰都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这阵子送肉送点心,已经让孙凤霞起了防心。
现在陈玉聪又偷偷跟他进山,若是传回陈家,孙凤霞第一个念头肯定不是儿子自己莽撞,而是他李洪伟把人勾走了。
陈静兰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多想。
到时候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好感,全得砸进去。
可要是现在把陈玉聪押回去,也不好办。
这小子正上头,越拦越犟。
真在村口闹起来,孙凤霞知道后更难看。
再说,陈玉聪既然能偷偷跑出来一次,就能跑第二次。
他若是赌气自己往山里钻,那才是真要命。
李洪伟心里把利害转了一圈,脸色越来越沉。
陈玉聪见他不说话,心里也虚了:“洪伟哥,我保证听话。”
“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你让我停,我就停。”
“你让我趴下,我连头都不抬。”
李洪伟看着他:“你现在连绑腿都没有。”
陈玉聪一愣,低头看自己裤腿:“山里草深,露水重,蚂蟥、蛇、刺棵子都藏着。你这样进去,不到半天,腿上就得划得全是口子。”
陈玉聪脸一红:“我……我走得急。”
“干粮呢?”
“带了两个饼。”
“水呢?”
“葫芦里有。”
“防虫的呢?”
陈玉聪彻底没话了。
李洪伟冷声道:“就你这准备,也敢说不是胡闹?”
陈玉聪低下头,声音闷闷的:“那我回去拿。”
“现在回去,你娘能让你出来?”
陈玉聪又不吭声了。
李洪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行,你跟着。”
陈玉聪猛地抬头,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别高兴太早。”
李洪伟抬手点了点他,“规矩我说在前头。”
“第一,从现在开始,路上所有事都听我的。没有我的话,你不准乱跑,不准乱喊,不准乱碰山里的东西。”
“第二,见到野物,不准自己冲,不准自己开口出主意,更不准逞能。”
“第三,进山之后,我说退,你马上退。我说下山,你马上下山。”
“第四,只要你有一次不听话,我立刻把你送回来。到时候你娘怎么收拾你,我一个字都不替你说。”
陈玉聪点头点得飞快:“我听!我全听!”
“别光嘴上听。”
李洪伟把背囊卸下来,从里头抽出一副备用绑腿扔给他。
“缠上。”
陈玉聪连忙接住,手忙脚乱往腿上裹。
裹了半天,歪七扭八。
李洪伟看不下去,蹲下帮他重新打紧:“绑腿不是裹布,松了没用,紧了走不动。”
“这里要压住裤脚,草籽、虫子才钻不进去。”
陈玉聪低头看着,眼里全是认真。
李洪伟又分给他一小包防虫的草灰和一块干粮:“包里别乱塞,重的放下头,轻的放上头,走路才不晃。”
陈玉聪连忙把东西重新整理好,主动伸手:“洪伟哥,我帮你背点吧。”
李洪伟看了他一眼,把一捆绳子和一小袋干粮递过去:“先背这些。别逞能,累了说。”
“好!”
陈玉聪接过东西,脸上压不住兴奋。
来福在旁边看着,鼻子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对这个临时多出来的人不太放心。
李洪伟拍了拍狗头:“走。”
一人一狗,变成了两人一狗。
太阳还没爬上山脊,林子里已经有了光。
刚进山时,路还算清楚,脚下是村里人常走出来的窄道。
再往里,路就越来越淡。
参天老树一棵接一棵,树冠交错,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外头明明已经亮了,林子里却阴凉得像傍晚。
地上铺着厚厚枯叶,一脚踩下去,软得没声。
空气里有泥土味、腐叶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草木腥气。
陈玉聪刚开始还兴奋,走了一阵就发现不对了。
这山不是他以前钻过的山边林子,树太高,草太密。
有些地方明明看着能走,一脚下去才发现下面是烂泥。
有些藤条横在半腰,稍不留神就绊人,更烦的是蚊虫。
一团团小飞虫围着脸转,耳边嗡嗡直响,往鼻孔、眼角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