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沿着最直接的山梁下去,而是绕到侧面,从一片稀疏的灌木后方慢慢靠近。
北坡背风,积雪比南坡厚得多。一脚踩下去,雪面便没过鞋帮。
李洪伟每走一步,都先看脚下,再看前方,尽量踩在硬实的雪印上。
陈玉聪跟在后面,刚踩断一根枯枝,李洪伟便立刻回头。
“轻点。”
“我已经很轻了。”
“豹子的耳朵,比你想的还灵。”
陈玉聪赶紧抬脚,把那截断枝拨到一旁。
两人又往前挪了一段,山羊的惨叫声忽然停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桑树枝条的轻响。
陈玉聪压低声音:“是不是让它吃完跑了?”
李洪伟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盯着雪面看了几眼。前方灌木下有几道凌乱的蹄印,雪面还沾着暗红色的血。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树皮,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湿润的血迹。
“没跑远。”
“在前面?”
“就在那边。”
李洪伟抬手指向一块凸起的巨石。
巨石后方长着几株低矮桑树,枝叶遮住了大半视线。
桑树根下,一头山羊倒在雪里,脖子被咬开,四条腿还在微微抽动。
一只土豹子伏在山羊旁边,脑袋埋在羊腹处,正撕咬着血肉。
它身上的毛色黄中带黑,黑色斑纹散在肩背和腰腹,尾巴粗长,随着进食动作不断轻轻摆动。
陈玉聪看得呼吸一紧,刚想抬枪,李洪伟已经一把压住了他的枪口。
“别动。”
“看见了,是土豹子!”
“我知道。”
李洪伟没有急着开枪,而是蹲在原地观察周围。
他们距离豹子太远,中间隔着两道浅沟和一片积雪。
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豹子的脑袋和半边肩膀,胸腹全被山羊尸体挡住。
若贸然开枪,打中脑袋的把握不大。
一旦打偏,豹子受惊,立刻就会钻进后面的密林。
陈玉聪小声问:“不能打吗?”
“不是不能打,是没有一击致命的位置。”
李洪伟指着前方:“它脑袋低着,肩膀被羊挡住,身子又贴着石头。咱们现在开枪,最多打它的头。豹子个头小,脑袋一晃就能躲开,真打不中,后面就难找了。”
陈玉聪看着那头豹子,手心慢慢冒出汗:“那咋办?”
李洪伟回头看了看风向。
他们在南侧,风从南坡吹向北坡,气味会顺着山沟送到豹子那边。
“你带着墩刀,从这里绕到下风口。”
陈玉聪一愣:“让我过去?”
“对。”
李洪伟指向北坡下方一片背风的灌木:“绕到那边埋伏,别走正面,别从豹子能看见的地方过去。”
“我拿刀干啥?”
“我开枪以后,若是没打中,豹子受惊往下冲,你就在下风口守着,找机会补上。”
陈玉聪握紧墩刀,眼睛盯着那头土豹子:“要是它朝我这边来呢?”
“你别正面迎它。”
李洪伟语气一沉:“记住,豹子真冲过来,你先躲,不许拿刀硬顶。等它从旁边过去,再找机会补刀。要是距离太近,就扔刀退开,先保住自己。”
“那我咋补?”
“看情况。”
李洪伟看着他,“我要是打中了,你不用动。我要是打失手,豹子受伤或者受惊,可能会往下风口逃。你只要听见枪响,先找掩体,别站在路中间等它。”
陈玉聪点了点头:“我明白。”
“还有,别想着立功。”
“我没想着立功。”
“你每次说这话,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陈玉聪被说得一滞,随即认真道:“姐夫,我真听你的。它要是往我这边冲,我就躲。”
“记住了就走。”
陈玉聪握着墩刀,弯着腰向下风口绕去。
他每迈一步都十分小心,脚掌先落地,再慢慢压实积雪。走出十几步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洪伟已经放低身子,绕向另一侧。
他没有继续往前靠,而是借着一株粗大的桑树遮挡身体,寻找能够看见豹子肩颈的位置。
土豹子仍埋头撕咬山羊,显然没有察觉到危险。
陈玉聪绕到下风口后,蹲在一块石头旁,把墩刀横放在腿边。
那头豹子距离他并不算远,中间只隔着一片低洼地。
只要豹子从坡下冲过,他就能看见。
可想到李洪伟刚才说的那句“别正面迎它”,陈玉聪心里还是一阵发紧。
豹子和野猪不一样。
野猪冲过来,动静大,路线也比较直。
豹子扑杀时却没有那么多预兆,真要从林子里窜出来,等人看清它的动作,爪子可能已经到了脸前。
另一边,李洪伟已经摸到了射击边缘。
他趴在一块斜着的石头后方,枪托抵住肩膀,枪口慢慢探出。
这个位置比刚才近了不少,只要豹子再抬一下头,他便能看清胸口。
李洪伟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旁。
山羊的尸体挡住了豹子大半身子。
土豹子撕下一块肉,抬头咀嚼了几下,又低头继续进食。
李洪伟没有急着扣扳机,他在等。
等豹子离开羊尸,或者等它把脑袋抬高,露出肩颈和胸口。
可就在这时,桑树上方忽然落下一小团积雪。
啪。
声音很轻,却在安静的山坡上格外清楚。
土豹子的耳朵猛地一动,它停下撕咬,缓缓抬起头。
下一刻,那双带着凶光的眼睛便转向了李洪伟藏身的方向。
李洪伟心里一紧,豹子发现了。
土豹子没有立刻逃走,而是盯着桑树后方看了两秒。
就是这两秒。
李洪伟没有再等,枪口快速抬起,准星压向豹子的脑袋,果断扣下扳机。
砰!
枪声炸响。
枪口火光一闪,雪雾从石头边飞起。
可那头土豹子的反应远超他的预料。
枪响的瞬间,它猛地侧身,四肢同时发力,庞大的身体竟直接蹿了起来。
子弹擦着它的肩背飞过,打在后方树干上。
土豹子借着旁边一株粗树的树干,前爪一蹬,身体又向上窜了一截。
陈玉聪刚从石头后探出头,便看见那道黄黑色身影跃上树干。
“它爬树了!”
土豹子没有顺着树干往下落,而是借着枝杈连续跳跃。
它先跃上旁边的老松,又从松树枝头蹿向另一棵高树,几次起落之间,已经越过了北坡的密林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