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去通知大家,一会儿回去后到议事厅来。”
“是,煜少!”
张安跑远了。唐煜蹲在地头,抓了一把翻过的土,在手里捏了捏。
黑褐色的,松软,湿润,从指缝里漏下去。这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当一件事固定下来,且还是关系到大家吃饭的事,所有人的热情是非常高的。
这两天,大家都是等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去。
太阳一落,地里还有人影在动,有人在扶犁,有人在牵马,有人在碎土。
张婶带着人把汤送到地头,有人端着碗喝两口,放下碗接着干。
唐煜站起来,看着远处那片被翻过来的土地。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绿洲中间,灰扑扑的枯草地变成了黑褐色的波浪,一条一条的,整整齐齐。
他笑了。这一季只要出产不低,那他就有了进一步发展的资本了。
众人齐聚议事厅。大人坐前面,小孩站后面。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两天的成果,大家都看得到,喜人。
只有卫昭的表情不太一样,他坐在那儿,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笑,像在想什么事。
唐煜看了一圈:“大家都说说,按现在这进度,咱们能耕种多少地?产出大概有多少?”
刘文第一个站起来。
他这几天一直在算这个账,算了好几遍,每算一遍心里就热一分。
“煜少,咱们有五百人下地。按现在这速度,一天能翻五十亩左右。”
“一个月,能翻一千五百亩。”
他顿了顿,“但这是满打满算。”
“下雨要停,地太湿要停,牲口累了要停。刨去这些,一千二百亩应该没问题。”
“产量呢?”
刘文掰着手指头算:“河西这边,好年景一亩能收两石左右。”
“咱们这是新开的地,肥力差些,但煜少弄的那个新犁犁得深,加上沤的肥,一石半应该能保住。”
“一千二百亩,就是一千八百石。一石一百二十斤,就是二十一万六千斤。”
他看了看屋里的人,声音都高了些:“咱们现在六百多人,一人一天吃两斤,一年是四十多万斤。”
“这一季的收成够吃半年。加上存着的肉干、野菜,还有那些羊和鹿,撑到明年秋收没问题。”
“这么多?”毛易惊了一下。
“这么多。”刘文点头。
屋里嗡嗡的。
唐煜敲了敲桌子:“所以,这一季至关重要。”
“明天开始,每队安排两个人,去将我之前让你们沤的肥往平整好的地里撒。增加肥力。”
众人点头记下。
“好了,大家还有没有其他事?”
“没有就回去休息,明天继续。这天气一天天好转了。”
众人站起来往外走。
唐煜没动,他走到旁边挂着的地图前面,盯着看。
地图是卫昭画的,比之前那张大了不少,绿洲、隘口、河谷、丘陵,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从西湖西滩移到东边的大水峡,从大水峡移到北边的铁矿,从铁矿移到更北边的七角井,从七角井移到七角绿洲。
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凉州彻底乱起来之前,有一定的实力,才可以插足地盘之争,才可以保证自己不被泯灭在历史长河中。
七角绿洲,四面封闭,一个出口,旁边有铁矿有煤矿。
到了那里,才能站稳,才能发展,才能谈以后。
后面传来脚步声。唐煜转头,卫昭站在门口。
“卫先生有事?”
卫昭走进来,站在地图旁边。他没看地图,看唐煜。
这两天,他是被震撼了。
第一天唐煜展现出来的威慑力、组织力、领导力——六百多号人,几句话就分得清清楚楚。
然后是这两天,他骑着马从一块地跑到另一块地,
“为了明天,为了粮食,加油干”——喊得嗓子都哑了,
但每喊一次,那些人就干得更起劲。
自从他来了以后,不管是在打铁营地还是回到这里,唐煜都没有给他分配什么职务与具体管理的事。
他也一直是有安排就动,没安排就绝不插言,将自己当成一个过客。
他以前只是认为唐煜他们这一伙人都是一伙草莽,成不了事。
特别是唐煜不理事的那十多天,他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但现在看来,不是那样的。
这个少年心中有沟壑。但唐煜从来没找他聊过。
“煜少。”
卫昭斟酌了一下措辞,“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到。。。。”
“再到下雪的时候,你还要带大家去其他地方。不会一直守在这里?”
唐煜点点头。
卫昭斟酌了一下又问:“煜少是要不停地换地方,以躲避什么?”
唐煜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生气,也没否认。
“你觉得我是一个愿意当流寇的人吗?”
卫昭没说话。
他确实想问唐煜是不是一直换地方、裹挟这些人做流寇,但不好开口。
唐煜直接说出来了,他又觉得——以他这几个月看到的唐煜的所作所为,不像。
但他又不知道唐煜的全盘计划。
唐煜正色道:“卫先生,当你觉得我能做成我想做的事,”
“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做的时候,再来找我。”
“我给你说我的计划。”
“或者,你就一直这样跟着我的指令走。”
“脱离我们,你是不要想了。”
卫昭看着这个少年。
这时的眼神,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没有尽心尽力。
沉默了一会儿,他拱了拱手。
“我会好好考虑的。谢煜少体谅。”
日子归于激烈而又按部就班地进行。
营地外被翻过来的地越来越多,从山脚一直铺到绿洲中间,一眼看去,是一片沃土。
唐煜看得眼中发光。
这已经是第二十五天了。
地翻够了。一千三百亩,比刘文预计的还多了一百亩。
有人手上磨出了血泡,有人腿肿了,有人腰直不起来,但没有一个人叫停。
张婶带着人天天往地里送汤送饭,连那些五六岁的孩子都跑到地里去捡石头、拔草根。
老农们找到刘文,说该下种了,不能再继续开荒翻地了。
季节不等人,错过了这几天,收成要打折扣。
唐煜从善如流。
对于这种种地的季节大势,他是不懂的。所以下令从明天开始播种。
播种比翻地快。
人拉成排,一人撒种,一人覆土,一人踩实。
近六百号人散在一千三百亩地上,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
种子一袋一袋地背出去,空袋子一摞一摞地背回来。
又过了七八天,所有之前留的种粮全下了地。
最后一袋种子撒完的时候,地里站着的人忽然欢呼起来。
有人把帽子扔到天上,有人蹲在地头哭,有人抱着旁边的人笑。
那些从西海郡逃过来的,那些从大水绿洲被收拢回来的,那些从马圈口戍跟着出来的——所有人都在笑。
唐煜站在地头,没笑。
他看着那片地,心里算着——一千三百亩,一亩一石半,一千九百五十石。可以再招些人了。
众人齐聚议事厅。
这是春耕以来第一次所有人到齐。
大人坐前面,小孩站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
“煜少,快没盐了。”毛易的声音不大,但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唐煜坐在上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毛易移到刘文,从刘文移到唐大山,从唐大山移到张超,从张超移到牛黄,从牛黄移到卫昭。
卫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撑多久?”唐煜问。
毛易算了算:“半个月。省着用,二十天。”
唐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
他的手指从西湖西滩往下滑,滑到大水绿洲右下角,滑到敦煌城中间。
那一大片地方,后世有几个盐碱地,还有个小盐湖。
“这里。”
他点了点那个位置,“应该有个盐矿。或者盐湖。或者盐碱地。总之,有盐。”
屋里的人看着那个位置。
唐大山和张超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不知道唐煜是怎么知道的。
“张叔,牛叔。”唐煜转头,“休息两天,你们带人去跑一趟。”
两人站起来:“是。”
唐煜又看了看地图上那个点,走回来坐下。
雪牙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仰着头看他。
“半个月之内,必须把盐找回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带一半护卫队和所有畜力去。”
所有人休息两天,两天后护卫队一半开始训练一半外出。”
“铁匠那边继续打造兵器,地里就让其他人负责照看。”
说完后唐煜看着众人,大家都能看到唐煜脸上有些凝重。
唐煜看到了大家的疑惑于是严肃的说:“各位,挑战开始了。”
“要怎么守住这里,护住外面地里所种的粮。”
“大家有没有信心!”
这次大家难得的统一大喊。
“誓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