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煜是被密集的脚步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行军打仗的整齐步伐,是乱哄哄的、拖沓的、老人喘孩子哭大人吆喝的脚步声。
他睁开眼,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河谷口斜射进来,照得满地金黄。
雪牙还趴在他脚边,睡得四仰八叉,肚皮朝上,舌头耷拉在外面。
马奎蹲在旁边,看见他醒了,递过来一碗糊糊。
唐煜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往四周看。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那些百姓恢复了不少,这会儿正排队顺着河谷边缘往里面行走。
大肚子女人坐在临时用树枝扎的担架上,被人抬着;老人被扶着,一步一步地挪;青壮们扛着行李,牵着牲口,跟在后面。
队伍拉得很长,前面已经转过河谷弯道看不见了,后面还有几百步远的人在收拾。
唐大山骑在马上,在队伍中间来回跑,一会儿喊“快跟上”,一会儿喊“别挤别挤”,嗓子都哑了。
唐煜看了看马奎,眼神里写着“这怎么回事”。
马奎嘿嘿笑了两声,有点尴尬:“唐叔说让你先睡睡,这些人都休息一天一夜了,看天一亮就叫大家收拾东西了。”
他挠挠头,声音低了些,“他还让我不要叫你。他说营地里面事还多,要早些回去,所以叫大家马上出发的。”
唐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几口把糊糊灌下去,抹了抹嘴,拍拍雪牙的头。
雪牙被拍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抖了抖毛,精神了。
唐煜翻身上马,看了看前后。前队已经走过河谷弯道看不见了,后队刚离开宿营地几百步。
后方外围,张安正带着五十个半大小子守着,没跟着走,而是在进行简单的、不消耗体力的列队训练——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一遍一遍地练,有模有样的。
唐煜冲那边大喊了一声:“安子!”
张安听见了,跑步过来,到马前立正:“煜少,什么事?”
“你们跟着后队走吧。”唐煜说,“我骑马先赶回营地安排一下。”
张安应道:“是!”
唐煜又对马奎说:“走,随我先回营地。”
他一夹马腹,红马蹿了出去。雪牙跟在旁边,白毛在风里飘,跑得比马还快。
马奎一挥手,十个亲卫跟上来,十二匹马在河谷里狂奔,蹄声如雷。
追上唐大山的时候,唐煜没停,只是侧头喊了一句:“我先回营地安排些事,安子他们殿后!”
说完就直接跨过唐大山跑了。
马奎率着亲卫队跟上来,经过唐大山身边时,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也跑了。
唐大山骑在马上,看着那一队人马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小子,唉。”
卫昭骑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说:“突然增加这么多人口,是需要好好准备一下。而且煜少还觉得人力不足。”
唐大山没接话,继续吆喝队伍往前赶。
中午时分,西湖绿洲营地外,谷口值守的人远远看见一队人马从河谷里冲出来。
打头是一匹健硕的红马,马上一个少年,旁边飞驰着一匹白狼——白得发亮,在阳光下像一团移动的雪。
后面跟着十一骑,清一色的好马,清一色的年轻人。
值守的人大喊了一声:“是煜少回来了吗?”
虽然看到白狼可以确定是他们的煜少,但按要求还是得问一次。马奎连忙打马越过唐煜,扯着嗓子喊:
“我是马奎!是煜少回来了!”
谷口顿时热闹起来。有人往里跑报信,有人朝唐煜挥手,有人把挡路的牲口赶开。
唐煜骑马跑进谷口,就听到了营地那边传来的声音——“煜少回来了!”“煜少回来了!”
一声接一声,像接力一样,从谷口传到营地里面。
来到营地广场上,刘文和毛易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刘文看着骑马跑过来的少年,几乎不敢认了。
高了,黑了,壮了——关键是脸上那些干枯的裂痕,一道一道的,像戈壁上的干河沟。他心中突然有一丝愧疚与难过。
这个少年在外面风吹日晒,带着人打仗、换粮、收拢流民,而自己在营地里安安稳稳地待着。
毛易也是同样的心情。当初知道这个少年当家后,他一度有些膈应——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干什么?
但现在看这少年几个月没见变成了这样,想想在营地里面安安稳稳过日子的自己儿女,不免心疼。
唐煜跳下马,看见两人愣在那里看着自己不动,走过去,伸手在他们面前晃了晃:“两位先生不认得我了?这是怎么了?”
刘文率先回过神来,退后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煜少辛苦了。”
毛易也跟着行礼:“煜少辛苦了。”
唐煜被这阵仗搞得莫名其妙,连忙扶住两人:“两位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刘文没说是觉得唐煜太苦了——这话说出来矫情。
他换了个说法:“煜少,听你派回来的人说,你带了一千多人回来。这么算下来,咱们营地就有两千余人了。”
“规矩礼数,必须得建立起来。”
唐煜点头。他知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的道理,人多了,没有规矩,早晚得出事。
“回来的路上又收了一些人,”
他说,“我又让张叔和牛叔再去收拢一波,可能还有近千人回来。”
毛易听到还有近千人回来,大喜过望,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煜少真是不简单啊!”
“这才短短半年,就聚集了三千人!到时候咱们将不再受人力所困了!”
他看了刘文一眼,继续说,“刘先生所言不错,咱们人越来越多了,从称呼到职位,都必须有规矩才行。”
唐煜想了想:“行。你们等卫先生回来,一起商议一下。”
他看了一眼营地,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在往绿洲深处多了不少临时窝棚——应该就是为自己这次带回来的人准备的。一排一排的,虽然简陋,但能住人。
“走,咱们走走看看。”
唐煜说着往麦田那边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把钱大叫过来,叫张婶也一起过来。”
刘文让人去叫了。
三人来到麦田边上,唐煜站住了。
金黄的麦田随着风摇摆,一浪一浪的,像一片金色的海。
麦穗沉甸甸的,弯着腰,风一吹,互相碰撞,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唐煜看着那弯下的麦穗,问:“这还要多久收割?产量估计怎么样?”
刘文眼睛亮亮的,声音里都带着得意:“按煜少你说的方式种的,按老农的估计,可能达到三石的收成。”
“生地能有这么高的产量,大家从来没见过。”
他说完,又像往常一样看着麦田陶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最多半月必须收割了。近处的这些,过两天就可以开始收割了。”
三石。唐煜心里算了一下,一千五百亩,三石一亩,四千五百石,五十多万斤。加上之前存的粮和换来的粮,够三千人吃一年还有余。
他正算着,钱大过来了。
“煜少。”钱大拱手,身上还带着打铁时的灰。
“钱大,铁锭和焦煤还有吗?”
钱大摇头:“禀煜少,已经用完了。咱们现在主要是修补一些原来的武器农具,新的一直没做。”
张婶也过来了。不仅她过来了,还跟着卫蔻等几个女孩。
卫蔻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记着什么东西。
她看见唐煜,愣了一下——几个月没见,这少年变了好多。她低下头,没说话。
“库存的农具够用吗?”唐煜问毛易,“收完这些粮要多久?”
毛易想了想:“禀煜少,加上后面补上的,一共一千五百亩。”
“库存仅有两百余套收割用的农具,缺口很大。按往年经验,一人一天能割一亩多,咱们有五百劳力可用的话,五六天能收完。”
“但农具不够,人再多也没用。”
唐煜摇头:“不行,太慢了。”
他看向钱大,“钱大,你把那些以前的武器收集起来,重新打造成收割农具。”
“镰刀、锄头、铲子,能打多少打多少。”
“咱们要以最短的时间收割完成,然后就要准备转移的事。”
钱大拱手:“是,煜少,我这就去。”
毛易也跟着拱手:“我这就去清点库存。”
两人走了。
唐煜看着张婶:“张婶,麻烦你组织妇人们多弄一些草绳,到时候这些麦秆要收集捆扎起来带走。抓紧时间。”
张婶看着他脸上那些裂口,心疼得不行:“你这才回来就忙这忙那的,我知道了。你休息一下吧,看你那脸,都裂成啥样了。”
唐煜摸了摸脸,笑了:“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张婶叹了口气,带着几个女孩走了。卫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唐煜一眼,又看了看蹲在他脚边的白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回头走了。
唐煜站在麦田边上,看了一会儿。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成熟的麦香,甜丝丝的。
雪牙蹲在他脚边,也看着那片麦田,鼻子一张一合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不知道在想什么。
“马奎,将马牵过来。”
唐煜说,“咱们去东边隘口看看。没雪的时候,我还没看过。”
马奎把马牵过来。唐煜翻身上去,雪牙站起来,跟在旁边。
两人一狼,往东边隘口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