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莱开门后的第一句话,既没问御影井,也没问那条从公海伸进倭国井底的安全绳。
他低头看了一眼陆见微胸前的吊带。
“医生允许你自己走回来?”
“允许走路。”
“允许拎箱子?”
陆见微回头看向身后。二十四寸行李箱立在楼道里,拉杆挂着一只装病历的透明袋,箱轮上还沾着机场地毯的灰。
“它自己有轮子。”
“轮子也没长手。”
时莱接过行李箱,让开门口。陆见微进门时闻见炖排骨的味道,脚步当场比在机场快了半拍。
从南标十二号回到国内,他一共用了三天。第一天在班塔市医院重新固定左臂,第二天等右腕的肿胀消退并补齐出境材料,第三天才获准坐飞机。破妄眼按医嘱和系统警告一起停用了整整三天,现在左眼看普通东西已经不疼,若想再看异常结构,还得继续休养。
出院单被娜琳翻译成中文,足足四页。第一页写骨伤和用药,第二页写腕部制动,第三页提醒近期不能潜水、攀爬和独自进入封闭空间。最后一页由娜琳亲手补了一句:异常井道同样属于封闭空间。
机场安检员读不懂中文,倒是盯着那行加粗备注看了很久。陆见微一路都在担心对方叫来翻译,幸好最终只让他打开行李箱,确认箱里没有井盖。
时莱租的房子离大学城不远,两室一厅,墙面旧,厨房很小,门口却没有任何宿舍编号。鞋柜上摆着一排普通拖鞋,最边上那双是陆见微上次来时留下的。
他换好鞋,先看见餐桌上的四只碗。
“还有人?”
“没有。”时莱把行李推到墙边,“第四只碗证明你真的回来了,省得有人又拿地址做文章。”
“这习惯有点费碗。”
“你在国外费的东西比较贵。”
时莱把一张纸推到桌边。纸上列着三行字,字迹端正得很像学校收费通知。
御影井,欠饭两顿。
南标十二号,临时加一顿。
医疗报告,另算。
陆见微坐下看了半天:“最后一个为什么另算?”
“因为你的报告原定两份,白石凛十分钟前又加了一份。”
“那是报告,不是饭。”
“你可以拿报告抵饭。”
“怎么抵?”
“写完以后把纸吃了。”
陆见微决定先吃排骨。
时莱没拆医院刚换的外固定,只按照出院单上的示意,把机场路上磨松的吊带重新调紧,又在他右腕下面垫了一块折好的软布。动作不快,手指避开所有肿胀的位置。
他把消炎药、止痛药和复查日期分别贴上便签,又在手机日历里设了两个提醒。陆见微看见他把“左眼不得使用”写进前三天日程,后面几天则改成“不得长时间使用”,没有把提醒写成命令。
“你准备住几天?”时莱问。
“等医院复查完。”
“客房收拾好了。房租按天算。”
“室友借住还收房租?”
“可以抵一顿饭。”
陆见微重新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单,怀疑这三顿饭最后一顿也还不上。
“左眼呢?”
“三天没用。”
“现在能用?”
“能看见你在汤里放了香菜。”
“那就是还没瞎。”
“这判断很专业。”
时莱把那碗香菜多的汤放到自己面前,又给陆见微换了一碗。整个过程没有追问井下发生过什么,也没问他为什么能从两个现实坐标之间被一根绳子拉回来。
陆见微把第一块排骨咽下去,才从贴身背包里取出一只防水袋。
“这次带回来的东西不多。”
时莱看着袋子上三层封口:“你每次说这句话,桌子都要倒霉。”
“这次真不多。”
他先拿出h-17编码拓片,又把归航刻度放在旁边。半圆金属片离开袋口以后,指针轻轻偏转,仍停在编码的第一道折角上。
时莱没有碰金属片,只用手机拍下二者的相对位置。
“白石凛看过?”
“看过拓片,没看过刻度的反应。她正在处理井口封停和六件旧物分流,娜琳负责公海报告。两边都确认无面印台已经关闭。”
“h-17什么时候发出去的?”
“印台关闭前。”
“能追回来吗?”
“线路断了,编码已经被现实里的某个地方收下。”
时莱把照片放大。h、横线和十七都很普通,真正异常的是字符之间的折角。每一折都微微向外扬起,七道线连起来,像一片收拢后仍露出骨节的翅膀。
手机在这时响了。
米小满的视频请求连弹三次,第三次还附带一行字。
【再不接,我就当纪念品被海关扣了。】
时莱接通视频,把镜头先对准陆见微的脸。
米小满挤在画面最前面,确认他还活着后,视线立刻往桌上扫。苏小暖坐在她旁边,手里抱着一摞刚写完的纸,见陆见微看过去,很认真地叫了一声陆哥。
“东西呢?”米小满问。
“什么东西?”
“纪念品。”
陆见微把镜头转向防水袋。
米小满沉默了两秒:“上次是带编号的船票,上上次是不能碰的骨片,这次又是什么?”
“运输编码。”
“能挂钥匙吗?”
“不能。”
“能贴冰箱吗?”
“最好不要。”
“能卖钱吗?”
“作为异常证物,私自买卖可能要坐牢。”
米小满扭头看苏小暖:“我就说他买纪念品的能力已经坏了。”
苏小暖想了想,对着镜头说:“陆哥,下次可以买冰箱贴。普通的,后面只有磁铁的那种。”
“记住了。”
“他上次也这么说。”米小满毫不留情地揭底,“最后寄回来一张医院腕带,还不许我拆封。”
“那是身份凭证。”
“所以我把它供起来了?”
时莱把镜头转回饭桌:“先让他吃饭。纪念品账等右手能写字再算。”
米小满接受了这个安排,又隔着屏幕检查了一遍陆见微的吊带。苏小暖问了句伤口疼不疼,没有追问危险细节。视频挂断前,两个人一前一后提醒他别再拿证物当礼物。
通话结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时莱起身检查门锁,又拉严客厅窗帘。他把手机调成勿扰,确认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才从衣领下取出玉葫芦。
一点清光落在餐桌另一侧。
谢灵运现出身形,目光先落在陆见微的左臂上,随后才看向h-17拓片。
“伤成这样,还把东西摆在饭桌上。”
“这张桌子已经见过更糟的。”陆见微说。
“它迟早要向房东申请工伤。”
谢灵运没有伸手。她隔着半尺看完七道折角,神色一点点收起,指尖凝出一缕很淡的金光。金光沿第一道折角滑过,在第三道和第六道位置短暂停顿。
“这是航路纹。”
时莱问:“哪一脉?”
“不在中土神系里。”谢灵运说,“我见过相近的纹路,来自六翼旧敌。它们过境时会把道路折进羽骨,入口和出口看着相隔很远,实际只隔一层被改写的方向。”
归航刻度的指针又偏了一下。
谢灵运看向那枚残缺金属片:“它能找路?”
“只能看出目的地发生过偏转,给不了坐标。”
“那就别把它当罗盘。”
“娜琳也这么说。”
“看来你挨这一顿打,至少认识了几个会拦你的人。”
谢灵运取来一张没有字的便签,将它压在拓片下面。金光从第一个折角进入,走到第五折时便从纸背穿了出来,落点离原线足有两寸。她把便签转了一个方向,结果依旧相同。
“航路纹记录的是怎么绕过现实边界。”她说,“每一道折角都代表一次换向。无面印台只抄到了外形,没有拿到完整路径,所以它能把编码送出去,自己却去不了接收端。”
“这算好消息?”时莱问。
“算半个。接收端拿到完整航路,就能反过来派东西接站。”
陆见微看向拓片。h-17字符很安静,归航刻度的指针却在便签转动时跟着抖了两次。它只负责指出偏转方向,既不分辨来客,也不会提醒谁正在沿路线返回。
陆见微没接话。
六翼旧敌四个字已经推开了另一段记忆。
在他读过的那段未来里,通古斯的天空曾出现过六翼鸟人的踪迹,西方圣域也在更晚的时候卷入天魔战争。那些内容写得很快,大部分海外变化只用几段消息带过,真正落到人间的伤亡与路径几乎没有展开。
御影井留下的折角与那条未来线路同源,却出现得更早。
这说明h-17并非无面神社临时找来的仓库。无面印台只是在借用一条已经存在的运输线,把姓名、身体和愿意被救的意志送向更远的地方。
至于接收端究竟是圣域遗址、翼族残骸,还是天魔战争留下的前哨,现在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时莱看了他一会儿:“你想到了什么?”
“它可能和以后会出现的六翼敌人有关。”陆见微避开了那段无法解释的未来,“御影井是支路,h-17更接近主线。”
“国内这边我会留意同样的折角。”
“你不用跟过去。”
“我没说要跟。”时莱把拓片重新封好,“你有你的路,我也有我的事。发现同源线索,互相发一份。”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只薄文件夹,里面只有几张国内异常简报。北方最近出现过两次来历不明的白色羽痕,最后都被证明是普通鸟类,学校附近则没有新的翼族污染。时莱把两份排除结果也交给陆见微,免得他看见白羽便把国内线重新查一遍。
“排除结果也给我?”
“省机票。”
“你终于学会用我听得懂的理由了。”
这句话没有承诺谁保护谁,也没有把海外悬赏变成伏魔观的任务。
陆见微端起已经温下来的汤:“行。”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下次出门前先说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那就说什么时候走。”
“这个可以。”
谢灵运重新化作清光回到玉葫芦。时莱把h-17拓片收进单独文件袋,归航刻度则留在陆见微手边。两人继续吃饭,谁也没有把未知接收端摆到第四只空碗的位置。
排骨快见底时,陆见微视野里浮出一层只有他能看见的银光。
【检测到跨区域运输悬赏。】
【白银级区域悬赏:圣痕夜车。】
【现实载体:h-17跨境救援列车。】
【始发地:伊斯坦布尔。】
【预计发车:七十二小时后。】
【现实乘员:72。】
【已登记影子: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