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检门前还有三个人。
陆见微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去踩那道影子。他拖着行李箱向前,第三道影子便退到传送带旁,薄薄地贴进登机牌投在地面的方形暗影里。
轮到他时,工作人员先看了一眼左臂外固定,又示意他把电脑、充电宝和外套分别放进托盘。
陆见微照做,目光始终落在那张登机牌上。
托盘进入检查设备,纸面上的二维码被灯光照得发白。第三道影子缩得只剩一条细线,沿二维码边缘钻了进去。检查屏只能照见登机牌的纤维和油墨,行李箱也顺利通过。
工作人员把登机牌递回来:“可以了。”
陆见微接过纸片,指腹在二维码上按了一下。纸面温度正常,那条细影却在他手指下轻轻动了动,像有人隔着一层纸,给他指了一个向前的方向。
安检口外,时莱还站在隔离带后面。
陆见微举起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过安检了。】
李万基几乎立刻回复。
【插头没被扣吧?】
周子轩跟在后面。
【泡面呢?】
陆见微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第一次觉得自己携带的重点物资在室友心里排序十分稳定。
时莱的消息最后发来。
【落地说一声。】
陆见微回了一个“好”,收起手机,登机牌上的细影也随屏幕暗下去。
两个小时后,飞机离开地面。
陆见微坐在靠过道的位置,邻座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郑,随身只带一只旧双肩包和一箱密封药品。登机时对方看见他的左臂,主动帮他把行李放进头顶行李舱,还顺手确认了箱门是否扣紧。
“骨折?”郑医生问。
“外伤。”
“出差还没报工伤?”
“补贴都是零,工伤暂时不敢想。”
郑医生笑了一声,递给他一张自己所属医疗组织的名片。他要去边境医疗点参加短期救援,机票和药品由基金会承担,个人保险得自己补。
“您也是单位派的?”陆见微问。
“我自己报的名。”郑医生拍了拍头顶的药箱,“那边缺创伤医生,正好我能请出假。家里骂了我两天,最后还是帮我装了三斤咸菜。”
陆见微看着那只旧背包,忽然觉得周子轩塞的泡面还算克制。
飞机进入巡航高度,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空乘开始分发饮料,遮光板陆续拉下,机舱里的亮度暗了一层。
陆见微脚边那道多出来的影子也在这一刻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两秒,又抬眼望向头顶。
行李舱接缝里缓慢探出一点白色。
起初像羽绒服漏出的一小团填充物,接着越拉越长,舒展开一根完整羽毛。它从舱门边缘飘落,羽轴洁白,末端带着一道极细的金线,落在小桌板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桌板也没有承受重量。
郑医生正戴着耳机看电影,只偏头瞥了一眼:“谁的枕头破了?”
“可能是。”
陆见微没有伸手。白羽在桌板上自行转过半圈,羽尖对准他压在手机壳下的登机牌。
纸片下方慢慢多出一道淡影。
前排的娱乐屏闪了一下。原本显示在角落的座位号变成了“h-17”,随后又跳出一个蓝色床位标识。
郑医生的屏幕也跟着闪动。
他的座位号消失,变成“b-12”。
“航空系统和医院系统串了?”郑医生摘下一边耳机,伸手点了点屏幕,“这算职业欢迎?”
前方有人按下呼叫铃,抱怨屏幕突然死机。右侧隔着两个过道的位置,一名带着救援机构文件袋的年轻女人也抬起头。她的小桌板下,一条细长影子正沿登机牌边缘生长。
白羽离开陆见微的桌板,贴着座椅扶手向前飘。
它每经过一张登机牌,羽轴上的金线便亮一下。有些纸片毫无变化,有些则在灯下分出一条浅灰色人影。短短半分钟,机舱前后已有六块屏幕变成医疗床位编号。
这些人国籍、年龄和职业都不同,座位也没有规律。唯一相似的,是他们随身携带的文件、药品或救援组织标识。
陆见微闭了闭右眼,短暂放开破妄眼。
左眼深处立刻传来针扎般的痛感。机舱灯光褪去一层,白羽后方显出数十根近乎透明的细线。它们只缠着登机牌、邀请函和行李标签。郑医生那根最亮,线的另一端停在他刚刚说过自己报名的位置,像一句话也能在空气里留下签名。
接站的东西正在挑选主动赶去救人的人。
它跳过机构名册,逐一读取每个人亲口做出的选择。
若让这些细线全部落稳,飞机上的普通航程便会被临时并入h-17。到时多出来的恐怕不止一张医疗床。
陆见微收起破妄眼,左眼酸痛得几乎睁不开。他把自己的登机牌抽出来,压在掌心下轻轻晃了晃。
白羽果然停住,转向他。
他按下呼叫铃。
值班空乘很快走过来:“先生,需要帮助吗?”
“我想要一杯热水,再借一条薄毯。”陆见微抬了抬受伤的左臂,“固定带有点勒,我需要去后面调整一下。”
空乘看见他脚边那袋方便面,目光停顿了半秒:“热水可以提供。飞机上也有正餐,方便面最好等平飞稳定以后再泡。”
“现在很稳定。”
“我是说您的手。”
陆见微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决定不在专业问题上争辩。
空乘把他带到后部服务区,给了他一条毯子,又将刚收回来的餐车横停在入口,免得有乘客经过时碰到外固定。隔帘一拉,狭窄空间只剩下餐车、金属舱壁和一盏顶灯。
“您调整好以后按铃。”她说。
“谢谢。”
陆见微把登机牌放在餐车边缘。
白羽穿过半个机舱追了过来。普通乘客只看见一小团白色填充物被空调气流卷走,没有人在意它最终飘进了隔帘。
羽尖刚碰到登机牌,陆见微便把薄毯垂下来,盖住餐车下方的缝隙。他右手托起热水杯,让蒸汽缓慢铺过金属台面。
白羽周围顿时浮出密密麻麻的灰线。
线条从隔帘缝隙钻出去,分别连向机舱中的登机牌。每一根线上都挂着模糊字迹,有自愿申请,有同意前往,还有尚未签完的救援确认。那些本该属于现实选择的词,被白羽剪下一小段,拼成了另一份无人见过的乘员名单。
陆见微用右手两指夹出一张净愿符,贴在热水杯底。
符纸遇热,朱砂缓慢亮起。
灰线上的文字同时一颤。属于乘客本人的选择仍然指向各自真实目的地,被白羽改写的那一截却弯向同一个编号。
h-17。
餐车、舱壁和垂落的毯子围出一块勉强完整的现实边界。陆见微用鞋尖抵住餐车轮锁,将自己的登机牌从白羽下抽出。
“这趟航程只到机场。”他低声说,“不接你后面的站。”
定界落下。
白羽猛地展开,长度瞬间超过半米。羽轴里挤出一张没有五官的人脸,嘴部裂开,发出一声只有陆见微能听见的尖鸣。
隔帘被气流顶起。陆见微右腕一痛,定界边缘跟着晃动。
他没有再开破妄眼。净愿符已经把两种去向分开,剩下的只需斩断被强行接上的那一段。
黑铁短刃从系统存放处滑入掌心,只在隔帘遮住的区域内显出实体。陆见微翻转刀锋,沿着杯口蒸汽最浓的位置斜切过去。
第一根灰线断开。
机舱中一块屏幕恢复座位号。
第二根、第三根接连崩散。白羽试图沿餐车底部钻出,净愿符却把它重新压回热气里。陆见微右腕的伤被震得发麻,刀锋仍稳稳贴着羽轴金线,一寸寸推到末端。
最后一刀落下时,所有灰线同时缩回登机牌。
白羽在半空蜷成一团,没有火光,只冒出一股冷白色的烟。那张人脸来不及再次张嘴,便随羽片一起碎裂,最后只剩一枚指甲大小的骨屑,落进热水杯底。
陆见微将短刃收回系统存放处,撤去定界。
外面的抱怨声很快停了。娱乐屏重新显示航程信息,登机牌下多出来的影子也各自散去。郑医生隔着几排座位喊了一句:“小陆,你那边屏幕恢复没有?”
“恢复了。”
空乘拉开隔帘,看了看他已经重新扣紧的固定带,又看向杯底那点灰白色东西。
“水里掉东西了?”
“一点药渣。”陆见微说。
空乘的视线移到那袋方便面上,表情明显不太相信药渣和红烧牛肉面有什么配合关系。
陆见微沉默两秒,取出一桶面:“麻烦再给一点水。”
十分钟后,他端着泡面回到座位。郑医生闻到味道,十分自然地从旧背包里拿出一小袋咸菜。
“家里装多了,分你一点。”
陆见微看着那袋足够送三碗面的咸菜,接受了来自另一户人家的出行焦虑。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时莱又发来一条消息。
【飞机正常?】
陆见微看了一眼已经恢复的屏幕,回道:【目前正常。落地再说。】
他将装着骨屑的密封药管压进证物袋。系统面板在泡面热气后无声展开。
【外围探针“接站羽”已截断。】
【目标修正:h-17已确认观察员陆见微。】
【夜车为你保留了第七十三个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