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山地医疗补给车停在一栋三层白楼前。
陆见微下车先数了两遍。
一层急诊和仓库,二层普通病房,三层康复区。屋顶压着半融的积雪,除了通风管和一根避雷针,再没有能藏住楼层的地方。
他左臂还戴着外固定,右腕换成了活动护具。边境医生允许他进山,医嘱附在协查文件最后一页,塞琳把那一页单独塑封,放在自己最容易取到的位置。
“你准备随时向谁出示?”陆见微问。
“向你。”
救援站负责人米兰站在台阶上等他们。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旧羽绒服,胸前挂着工作证和一串大小不同的钥匙,见面第一句话便是:“我们只有三层。”
塞琳停下脚步:“有人问过你吗?”
“过去两天,每个来调查的人都先问有几层。”米兰把他们带进值班室,“我现在提前回答,能省一分钟。”
桌面已经摊开四份材料。
建筑验收图标着三层。消防疏散图画了四段楼梯。护士排班表上有一个“第五层夜间巡查岗”,而保洁人员的手环记录显示,她每天从一楼走到顶层需要爬八十六级台阶。按照楼梯实际高度,八十六级足够上到五层。
边境转运中心还在天亮后补发了一段监控。那名梦游患者站在墙前,天花板上的影子倒挂着说完“山下的门开反了”,心率随即升到一百四十。清醒后,他不记得自己下过床,只记得脚下有一扇窗,窗外的钟声来自更低处。
米兰认出病人姓名,从旧档里找到他在救援站的住院记录。入院十七天,治疗和影像资料齐全,出院单上却只有科室,没有楼层和床号。其余八名出现梦游的康复者也是同样情况。
“他们都住过同一间病房?”陆见微问。
“我记得见过每一个人。”米兰按着额角,“有人在二层,有人在三层。护士也记得给他们换药。可只要问到房间位置,所有人的记忆就会停在楼梯上。”
陆见微翻到药品消耗记录。救援站现有十四张住院床,每日餐车却稳定送出十七份病号餐,多出的三份总会在主楼梯转角被人签收。签名每天不同,笔迹都属于当天值班护士。
“楼里一直多住着三个人。”他说,“记录知道,送饭的人也知道,只有平面图不肯承认。”
塞琳拿起消防图:“哪一份有效?”
“消防验收那份。”米兰说。
“逃生门在哪里?”
米兰指向值班室后面。那里摆着一只药品柜,柜后露出半扇绿色铁门。陆见微和他把柜子推开,发现门框已经被水泥砖封死,只剩一张安全出口贴纸粘在墙上。
塞琳把消防图翻过来,垫到一条短腿的桌脚下面。
“现在它有效了。”
米兰张了张嘴,最后点头:“至少桌子不晃。”
陆见微没有跟着笑。他将翼骨信标放到四份记录中央,白色骨片先朝消防图偏了一下,又慢慢转向走廊外的主楼梯。
“最近一次有人发现楼层不对,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米兰拿出一张手写巡查表,“夜班护士说自己查了四层。交班以后再上去,只剩三层。她记得四层住着三名雪崩后康复的病人,姓名、药物和每日体征都在系统里,床位图上却找不到房间。”
“人呢?”
“午饭时还在二零七病房。半小时前呼叫器失去信号。”
米兰说完,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铃。
三人冲出值班室。二层护士站的屏幕上,二零七病房按钮正在闪烁,值班护士却站在走廊尽头,对着一面白墙发愣。
“房间在这里。”她说,“我刚才还给他们送过药。”
白墙右侧是二零六,左侧是二零八。两个门框之间只隔一米多,连一张病床都塞不进去。墙面油漆干燥平整,踢脚线从头连到尾,没有封门留下的接缝。
护士手里的药盘还放着三组药。一个病人雪崩后肺部受损,需要持续吸氧;一个人刚做完下肢清创,抗生素不能中断;最后一人每天中午注射抗凝剂,空针管已经拆封。
米兰拿起固定电话拨打三个病人的手机。第一部响在墙后,第二部无人接听,第三部接通后只有病床脚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十几秒后,电话另一端有人用力敲击听筒。
“我们找不到门。”一个男人急促地说,“窗外没有山,床在往下滑。”
通话随即被一声低沉钟响切断。护士将氧气瓶推到墙边,管线却不可能穿过这面实心砖墙。她只能把面罩和药物留在原地,像在等一间房自己回来。
呼叫铃又响了一次。
声音从墙后传来,隔得很远,还混着呼呼风声。
陆见微把手掌贴上墙。回声追踪越过油漆和砖层,碰到的不是山体。墙后有三个规律急促的敲击源,位置比二层地面低了至少九米。
“三个人都还活着。”他说,“他们所在的房间被翻到楼下了。”
米兰看向窗外。白楼贴着山坡修建,窗外下方只有裸露岩壁和积雪。
“楼下九米是山。”
“现在不全是。”
陆见微取出归航刻度。灰黑残件原本应朝向边境转运中心,放到走廊中间后,刻线却偏离水平方向,直直压向地面。它无法指出失联者是谁,也送不回任何人,只能证明二零七病房原有的现实位置被异常改写到了下方。
翼骨信标的反应更直接。白色骨片烫得证物袋卷起边缘,尖端一路追向楼梯扶手。
陆见微跟着它下楼。
他从二层踏上转角平台,继续往下走了十二级,迎面看见的却还是二层护士站。值班护士仍站在白墙前,连位置都没有改变。
米兰跟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又抬头看楼层牌。
“我们下过楼。”
塞琳用记号笔在第一阶画了一道红线:“再走一次。”
这次三人从二层向上。越过一段楼梯后,红线出现在脚下,他们又回到了同一个转角。楼梯没有变长,方向却被偷走了一层。每完成一次上下,现实高度便少一段,失踪病房则被送得更深。
二零七病房的呼叫铃突然熄灭。
塞琳立刻拿起对讲机。
“启动山体滑坡备用疏散。卧床病人先转一层东侧,能够行动的人从外部消防梯离开。关闭主楼梯,不用电梯,不告诉病人楼层消失,统一说明供电检修。”
米兰没有马上接令:“一层急诊还有两名需要持续供氧的病人。救援站关闭,最近医院要走三个小时山路。”
“不关闭医疗功能。”塞琳说,“清空主楼梯周边和上层病区,急诊留在现实地面。你的医生继续看病,我的人负责搬设备。”
她把任务分成四组,补给车司机和两名协调员拆下便携氧气,护士按床号转移病人,米兰负责清点,外部消防梯每次只走一副担架。没有人再争论图纸。十分钟后,二层与三层清空,十四名病人都在一层完成复核,人数和影子一致。
最后一名护士刚踏出主楼梯,楼层牌上的数字三轻轻闪了一下,变成了二。
整栋楼从外面看依然有三排窗户。
米兰站在院内抬头,脸色发沉:“它每天少的不是房间。”
“是人能走到的高度。”陆见微说。
主楼梯被封锁后,他在一层起点压下第一处定界,又在二层转角压下第二处。两点之间原本十二级台阶,定界展开时却浮出二十四道重叠边缘。额外的十二级全部挤在扶手内部,像一条被藏进金属管的向下通道。
翼骨信标贴上扶手,骨片发出细小震颤。
塞琳确认疏散名单最后一遍:“现实病区清空。你可以动它。”
陆见微没有用受伤的右手硬拧。他让米兰固定扶手底座,自己用左手将黑铁短刃沿焊缝推进去。刀锋割开薄铁皮,里面没有螺丝和支撑管,先流出一股带消毒水气味的冷气。
第二刀落下,整段扶手向两侧裂开。
一截白色脊骨露在里面。
它有清晰的椎节,每一节都向下弯曲生长,末端穿过水泥地面,伸向山腹。骨缝间夹着褪色腕带、输液管和细小的床号牌,其中一块正写着“207”。
米兰伸手想拿床号牌,被陆见微挡住。
破妄眼只开启了短短一瞬。左眼视野里,白色脊骨贯穿整栋救援站,每一段楼梯都挂在它的椎节上。二零七病房和三道患者影子卡在更下方,仍有一层薄弱的现实连接。
“有机会把他们翻回来。”陆见微关闭破妄眼,“这根骨头是轴,楼梯是门。”
白色脊骨忽然收缩。
山腹深处传来第一声钟响。
声音沿骨节向上撞进楼体,玻璃、病床护栏和输液架同时震动。院子里的医护抬头时,所有人脚下的影子都消失了。
下一秒,一道道黑影出现在室内天花板上。它们头朝下,脚底贴着吊顶,动作与地面的人完全相反。护士向左退,影子便向右走;米兰抬头,自己的影子却弯腰贴近那截白色脊骨。
第二声钟响后,二层走廊上方传来三下敲击。
咚。咚。咚。
原本属于二零七病房的门框从天花板慢慢浮出,门把手朝向地面。三张苍白的脸挤在倒置窗户后,衣服和头发都向上垂着。
其中一名失联者抬手拍打玻璃。
“听得见吗?”他的声音从吊顶里传出,“我们在负三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尽。
“这里有一座教堂。整座都是倒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