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抵达洛斯维恩托斯矿区时，二号井的主提升架正向左倾斜。
地面没有继续塌陷，钢缆却绷成一条斜线，像井底有什么东西正把吊笼拖向高原天空。救援人员不敢强行启动绞车，只能在井口加装侧向锚点。
陆见微下车先测血氧，八十八。
随车医生让他吸了五分钟氧气，又检查左眼和右腕。数值回到九十二以后，卡米拉才把他的名字加入第一批井下观察组。
A-02与A-04留在地面，两只证物箱分别锁进东、西两座器材仓，中间隔着整片救援营地。它们仍指向头顶，不参与下井，也不会在矿道里替陆见微开路。
三号井先传来好消息。
二次塌方时失联的两名救援人员在一条检修管里恢复通信。地面组切开旧通风口，用独立绳路把他们拉了出来。两人缺氧严重，身上没有星光污染，送入医疗站后能够报出姓名、时间和下井任务。
失踪名单从十四人降回十二人。
这十二人的定位器都集中在二号井一百八十米以下。十一枚信号停在废弃泵房附近，最后一枚属于矿工罗曼，位置每十九分钟变化一次。
卡米拉在井口完成点名：“第一组四人。我负责撤离判断，阿尔瓦罗管主绳，伊内斯管医疗，陆见微只处理异常边界。任何人失去上下判断，立刻报自己的锚点编号。”
她给每个人的安全带挂了三块不同形状的金属牌。圆牌代表地面方向，方牌代表井底，三角牌指向最近的现实侧壁。即使视觉和重力同时错乱，手摸到的牌仍能提醒人该抓哪条绳。
地面组还在每隔十米的梯架上喷了不同颜色的编号。摄像头一台朝救援人员胸前，一台固定朝后方梯道，两个画面必须同时对应矿区工程图。若夜空让其中一个方向翻转，指挥台仍能用另一台确认他们到底在上升还是下降。
卡米拉把十二名失踪者照片排在井口白板上，每救回一个才允许划掉一个。定位信号只能说明设备还在，姓名、伤情和本人回答缺一项，都不算完成撤离。
陆见微将归航刻度系在胸前。
吊笼不能使用，四人沿应急梯下井。最初八十米一切正常，岩壁潮湿，粉尘浓度偏高，头灯照出去只有灰黑矿层。
下降到一百二十米时，主绳开始向上飘。
阿尔瓦罗在绳尾挂了十公斤配重。铅块离开平台后没有下坠，反而贴着井壁向斜上方滑去，撞在一根废弃电缆上。
“锚点方向。”卡米拉立即说。
“圆牌在胸前，方牌在左侧。”伊内斯回答。
“圆牌在右肩。”阿尔瓦罗说。
陆见微低头看自己的金属牌。圆牌仍垂向脚下，归航刻度却指着背后那条应急梯。现实出口没有改变，受到污染的是重力与人的方向感。
“以刻度为准，梯子后方是地面。”他说，“绳索正在把斜上方认成井底。”
卡米拉让地面组停下所有自动收绳设备，改用四个独立锚盘锁死长度。四人贴着应急梯继续下行，主绳则在他们头顶拉出一条不合常理的弧。
一百六十米处，矿道转入废弃泵房。
夜空就悬在前方岩层里。
裂口约三米宽，边缘仍是粗糙矿石，中间却没有碎石和黑暗。完整星幕平铺在岩壁后方，白星缓慢转动，远处那座倒悬观测塔只露出半截尖顶。
矿灯照进裂口，没有在星幕上留下光斑。
一辆翻倒的矿车正沿右侧岩壁向上滑。车轮仍在转，碎石从车斗里飘出，绕过众人头顶，落进那片夜空。每有一块石头越过裂口，矿道里的上下方向便偏转一分。
泵房另一端传来呼救。
十一名被困者挤在一段封闭管廊里，入口被浮起的矿车和钢梁堵住。有人把安全绳绑在腰间，绳子另一端却伸向顶板，整个人被吊得脚尖离地。
卡米拉先点名。
十一人全部能回答，三人受伤，两人出现明显缺氧。名单里没有罗曼。
“先开管廊。”她说，“地面准备十一套独立牵引，不共用主绳。”
阿尔瓦罗固定切割设备，伊内斯爬进钢梁下方检查伤员。陆见微靠近夜空裂口，左眼只打开最窄的一线。
破妄视野里，星幕是一层从高处压下来的方向投影。它没有替换岩层，也没有把矿井搬到夜空中。白星投下无数细线，分别缠住矿车、碎石、绳索和人的身体，将靠近裂口解释成向上。
只要把当前井道的现实上下重新固定，十一人便能沿原矿道撤离。
陆见微找了三处没有移动的结构点。
第一处是应急梯底部与主井相连的铆接环。
第二处是废弃水泵浇筑在岩层里的混凝土基座。
第三处是管廊入口仍与矿区工程图吻合的承重框。
归航刻度先后贴过三点，每一次都指向同一条现实出口。陆见微将短刃插进水泵基座裂缝，右手压住刀柄，定界沿三个结构点展开。
“梯道通向地面，水泵基座位于井底，管廊保持原方向。”
星幕内的白星同时一亮。
矿车在侧壁停住，悬起的碎石开始颤抖。方向细线试图拖走三个锚点，却无法改变铆接、浇筑和工程记录共同证明的位置。
陆见微经脉里像灌进一股冰水。左眼疼得发黑，胸前归航刻度却稳定指向应急梯。
“现在！”
卡米拉下令切开管廊。
第一根钢梁落回地面，差点砸中阿尔瓦罗。他顺势用液压撑杆顶住入口，伊内斯将最重的伤员拖出来。地面十一套牵引逐一接入，每根绳只对应一个姓名和一条撤离记录。
第一人离开管廊时，星影把他的安全帽拉向裂口。陆见微扩大第二、第三点之间的边界，让救援绳重新服从矿道坡度。
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依次通过。
第五名矿工的绳扣刚越过承重框，头顶一根浮起的钢轨突然横扫下来。阿尔瓦罗来不及转动液压撑杆，卡米拉直接剪断备用照明线，让垂下的电缆缠住钢轨。井道暗了一半，钢轨也在距离矿工后背十厘米处停住。
“五号继续，不要回头。”她说。
“灯灭了。”
“你面前的蓝色编号是现实地面，沿它走。”
地面牵引组按她报出的编号逐米收绳，没有因为画面里的矿工正在侧着行走就改变方向。第五人通过后，卡米拉才让阿尔瓦罗加第二根撑杆。
撤到第六人时，一颗白色星屑从夜空裂口坠了下来。
它只有指甲大小，内部灵力却比主管残光更纯。系统在视野边缘标出高能同源残片，归航刻度也短暂向它偏转。
星屑落在矿车上，沿侧壁向观测塔方向滑去。
陆见微若松开水泵基座，追痕可以沿星屑摸到投影更深处。三处定界失去中央支点，正在撤离的人便会重新被拉向岩壁。
他没有动。
“第七个，继续。”
卡米拉也没有问那颗发光东西值多少。她按名单逐个叫人，确认每一根绳的扣具和医疗状态。
星屑越过裂口，消失在夜空深处。
第九名矿工体力耗尽，刚离开管廊便向顶板摔去。阿尔瓦罗抓住他的安全带，自己也被拉离地面。陆见微将短刃向基座再压一寸，定界骤然收紧，两个人同时落回现实矿道。
第十人的安全绳却在半途分成两道影子。一道通往应急梯，另一道延伸进星幕，末端还传来地面组的呼叫声。矿工本能地抓向声音更清楚的那根，归航刻度却指着另一边。
陆见微用刀背敲在假绳上。冷白影线碎成星点，真正的纤维绳重新显出磨损和泥水。夜空能够复制方向与声音，复制不了绳索经过井壁留下的现实擦痕。
“抓有泥的那根。”他说。
第十人摸到湿冷纤维，沿现实绳路撤出。最后一名矿工的左腿受伤，伊内斯给他装好硬质夹板，卡米拉让地面组把牵引速度降到正常一半。星影在身后不断抬高碎石，他们仍按医疗节奏完成了最后一次转运。
第十一人通过承重框后，卡米拉才下令整体后撤。
四名救援人员沿应急梯守住队尾。夜空裂口没有闭合，矿车与碎石又开始缓慢上升，三点定界只能覆盖泵房到主井这一段。
地面点名持续了七分钟。
十一人全部脱离井口，三名伤员进入医疗站。那个最后被拉回来的矿工躺在担架上，坚持自己刚才是往上摔的。
卡米拉替他扣好氧气面罩：“先接受检查，再申请修改重力事故报告。”
“表格有这一项？”
“等你血氧正常，可以自己加。”
矿工终于闭上眼休息。
失踪名单只剩罗曼。
他的定位器没有出现在十一名获救者身上，也没有留在泵房。地面系统重新校准后，信号落在夜空裂口上方二十米。
最先恢复意识的矿工说，罗曼原本和他们一起退进管廊。夜空刚出现时，岩层上方传来三次敲击，罗曼以为还有人困在旧检修层，便把自己的备用氧气留下，独自爬回泵房寻找声音。其他人最后看见他时，他正沿一架贴在侧壁上的梯子向上走。
工程图里，那架梯子只通往封死的盲巷，尽头距离泵房六米。罗曼的定位器却已经越过盲巷，继续向完整山体内部移动。
钻孔记录显示，那里只有完整山体。
耳机里先传来一阵细碎电流。
随后，三声敲击从岩层上方落进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