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你要挺住,大夫马上就来了,你死不了!”
黄河河畔,战斗持续了七天七夜。
在击败了想要渡河过来占领青州县这片粮仓的金兵之后,清点伤员和辎重的时候。
有一个装成尸体的金兵,突然起身,拿着一把匕首朝着宋意后背刺了过来。
李二看到了,及时扑过来,用身体挡住了。
他是从群龙泊收编的一个士兵,此人极其骁勇善战,以一当百,对宋意也是忠心耿耿,一直跟在宋意身边对抗金兵。
宋意心里那个悔啊,他就应该当心一点,不该那么放松警惕,否则也不至于让一个装死的金兵有机会朝着自己的后背偷袭。这个活生生的人,也不会死在自己面前。
李二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临死之前,他只觉得胸腔疼得厉害,他试着说话,喉咙里的血沫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意撕掉衣袍,给他按住了伤口,又托住他的后脑,让血吐出来。
李二终于觉得舒服了不少,他咬了咬后槽牙,用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宋大人,我叫李二,原是青鱼村人,我知道你是个好官,我愿意替你去死。”
宋意心里憋闷得难受,声音沙哑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会赡养他们。”
李二道:“小时候俺爹就死了,偷了地主家两个馍,被打了一顿,回来就死了。
俺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姐弟四个,我那时就发誓,一定让杀父仇人血债血偿,可事与愿违,长大后,我不仅一无所有,我的两个姐姐也被地主先后占去了清白,后来我出去要饭,这才加入的群龙泊。”
宋意道:“李二,你不是主动加入群龙泊。”
李二:“等我有了能力,去地主家报仇的时候,地主那时还活着,见我要杀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我爹是谁。”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只有我一个人活得痛苦,我恨地主,可我的恨又是活该如此,地主说的是,谁让我爹偷人家东西呢?”
宋意正要劝慰,却猛然瞧见李二已经瞳孔涣散,只好问道:“李二,你的苦我知道了,你还有没有家人,有没有遗愿。”
“遗愿?”李二迷茫地问,“大人,如果我说我的遗愿,是皇帝老儿不得好死呢?我爹给地主家种了一辈子地,可从始至终我家都没住一间砖盖的屋子,我恨,我恨啊,大人如果不是遇到你,我在群龙泊,一直会待下去,我就算是死,我也绝不可能被大雍朝招安。”
宋意:“李二,这不怪你家,是大雍朝的问题,分配和结构都出了问题。”
李二本想着在群龙泊落草为寇,专杀恶人,劫富济贫,他想活成被朝廷所忌惮的人,让朝廷知道不要再肆无忌惮地盘剥百姓,百姓被逼急了也会杀人,也会成为朝廷的威胁。
可惜啊,可惜自己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用尽一生,也不过是在群龙泊做了几件让朝廷觉得芝麻大的小事罢了。
身上的气力在一点点地消失,李二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家人们,等着接自己回家。
有道是人死恨消,李二脸上的戾气也消失了,最后他感到自己也快死了,于是咽下了嘴里的血沫,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宋意,一字一句的道:“宋大人,你是个好人,我我想最后拜托你一件事,求求你答应我。”
宋意泪流满面,他感到李二攥着自己的手掌的力气都渐渐微弱了,咬着牙说:“你说,你说,我一定做到。”
李二说道:“嗯,不怕你笑话,我在青鱼村,认识一个寡妇,叫李翠英,后来她生了一个儿子,她的儿子应该是我的,不管是不是我的,我都要养他长大,她一个妇人拉扯孩子不容易。我想让你帮在村里还能找到那个孩子,能不能让给他一口饭吃,让他长大,不要读书,不用学武,也不用给他娶媳妇,给他口饭吃,叫他长大,生死随他。”
“我去找,我一定把他找到,供他读书成亲,你放心吧,你放心。”宋意承诺道。
“嗯。”李二感受着自己的手被宋一坚定的攥着,知道这个宋大人人好,一定会答应做到的,他也就放心地去了。
宋意握着对方渐渐没有温度的双手知道李二已经去了,他放声大哭了起来。
“大人,李二已经走了,县里的大事还要您主持,节哀呀!”
宋意身边的亲兵宋家祥看到这一幕,上前关心道。
宋意心里闷闷痛痛的,他简直无法接受一个从小到大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的,最后走上传众人口中的亡命之徒的人。会为了自己去死。他心里很不好受那种感觉就好像目睹了一个人悲剧的一生。这悲剧的一生都是谁造成的?
为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人从小到大吃不饱?天底下的粮食难道就不够所有人吃饱吗?为什么有那么多人欠了土地,因为欠款被收走,这天底下的钱难道就不够每个人活着吗?
是谁靠着所谓的君权天授,把财富都掠夺在自己手里,视苍生为草芥,踩在别人的血肉上吃得脑满肠肥。
宋意心里难受啊,他实在没办法接受一个人的一生,从小到大是这样过来的,也没法接受无数的可怜女子。他们成为别人的玩物,他们都是人呐,一个有尊严,有人格的人呐,是他们的母亲十月怀胎。忍饥挨饿,抚养长大的人啊,生下来竟然是这样被糟蹋,作践。
“来人,把李二的尸首装殓,回城!”
宋意痛苦地坐在茅草根的地上望着河对面的夕阳出神了许久,最后才吩咐道。
“是,大人。”
宋家祥应道,按说他身为宋意的同村,又是宋意一手提拔,现在成了他身边的亲兵,刚才那个人金兵行刺,宋意自己应该及时发现的,这也算是自己失职了。心里头惭愧无比地退下了。
宋意回到县城之后,百姓欢呼,夹道欢呼,宋意到了县衙,命人将李二的尸体先停放好,他要亲自去一趟李家村,找到李二说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