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青他们熬了一日又一日,守在榻边,轻声低语、日夜不离,盼着她挣脱禁锢、睁眼看他们。
他们满心期许,日日等候,却永远等不到那个如期睁眼的楠鱼。
因为她的神魂,跨越时空,归位凡尘。
一旁的刘佳看着她忽红的眼眶、颤抖的指尖,还有眼底翻涌的浓重难过,心里愈发慌张,连忙伸手轻拍她的后背:
“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你才刚醒,需要好好休息!”
刘佳的声音温柔又急切,带着真切的担忧,掌心轻轻落在她后背,一下下安抚着。
方雨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汹涌的愧疚,微微摇头。
眼眶的泛红慢慢褪去,只余下一片沉淀的沉静,唯独手指还残留着细微的颤抖,那是心绪极致动荡后的余韵。
“我没事。”
她的嗓音还有几分久睡初醒的沙哑,轻轻浅浅,却异常笃定。
不是身体疼,是心疼。
是一整个世界的牵挂遥遥相隔,是无数人日夜不息的等候,尽数落空的刺骨亏欠。
这些话,她无从诉说,无人能懂。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昏迷两年、侥幸存活的末世幸存者,灵魂曾远赴异世,拥有过另一重完整的人生,爱过一群人,也被一整个部落温柔以待,最后却猝然别离,徒留对方无尽等候。
刘佳依旧不放心,蹙眉打量着她苍白的脸色:
“真没事?我看你刚刚脸色白得吓人,眼眶都红了,明明就是不舒服。”
“不用去医院。”方雨抬眼,目光澄澈又坚定,彻底压下了外露的情绪,轻声安抚她,“就是刚醒,脑子有点乱,一时间没缓过来。”
确实乱。
乱在两段人生交错重叠,乱在真假虚实彻底明晰,乱在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抛下了所有挚爱与羁绊。
刘佳闻言,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贴心地点点头:
“那行,我不逼你。你刚醒,身子虚,我去给你热点粥,你躺着好好歇歇,别胡思乱想。”
说完,她转身轻步走出房间,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咔哒”合拢,隔绝了外界唯一的人声与暖意,安静的房间瞬间彻底陷入死寂。
偌大的现代居室,平和安稳、岁月静好,却是她最陌生的牢笼。
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碎裂。
方雨垂落眼眸,浓密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滔天执念与悔恨。
她再次凝神,心念一动。
识海之中,空间彻底敞开。
满满当当的兽世物件静静陈列,新鲜的凶兽肉、莹润的各色晶核、晒干的野果草药,每一件都真实可触,带着独属于那个世界的草木灵气与温热烟火。
这些东西,是她跨越时空,唯一带回来的念想。
也是证明她那段人生、那些爱意与等候,绝非虚妄的唯一证据。
她缓缓抬手,再次抚上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腹。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温热的胎动,没有血脉相连的悸动,没有沉甸甸的负重。
可她的灵魂深处,清清楚楚镌刻着三脉同胎的牵绊,镌刻着三个小生命依附她而生、日日成长的鲜活痕迹。
墨青他们日复一日的坚守等候、部落全员日复一日的期盼,一幕幕在脑海里清晰回放。
他们守着一具空壳,守了整整一个月。
在日复一日的期盼中静待花开,最后等来的,却是永恒的沉寂。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拼死守护、日日期盼的雌性,不会再睁眼了。
不是沉睡不醒,不是神魂俱灭。
而是跨越万丈时空,再也归不去了。
想到这里,方雨心口密密麻麻的发疼,酸涩堵满胸腔。
她回来了,逃离了神魂禁锢的煎熬,活在了太平盛世,不用再经历厮杀动荡、神魂撕裂的痛苦。
可她宁愿留在那片山林,留在那个温暖的山洞,陪着那些爱她的人,静待幼崽降生,安稳度日,岁岁相守。
也不愿独自一人,留在这冰冷陌生的现代,带着满身心的牵挂与遗憾,度日如年。
方雨攥紧掌心,异能在指尖温顺流转,力量沉稳充沛。
眼底的茫然尽数褪去,只剩下一往无前的决绝与笃定。
不行!
她不要留在这里!
一定有回去的路。
不管要等多久,要寻多久,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都要回去。
她要回到兽世,回到山洞,回到那些日夜等候的墨青他们的身旁。
她要告诉告诉墨青,告诉所有人,她没有消失,从未辜负他们的等候。
她要找回她未出世的孩子,补上所有缺席的时光,偿还这一场猝不及防、跨越时空的亏欠。
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方雨闭紧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闹、悔恨、茫然,都没有任何用处。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神魂、加固羁绊,找到横跨时空的缝隙,拼尽全力回到那个满是牵挂的世界。
心底早已分得清清楚楚。
这个安稳现代世界,于旁人而言是乱世落幕的天堂,是平安顺遂的人间,可于她而言,只剩一片荒芜空洞。
这里没有她的根,没有她的亲人,没有半点割舍不下的过往。
末世厮杀半生,亲人早已尽数葬于丧尸潮中,末世结束后世间安定,可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沉睡的两年里,更是彻底脱节了现世所有轨迹,无人等她、无人念她,这凡尘盛世,热闹万千,却从来不属于她。
可兽世截然不同。
那里有满心满眼皆是她、有真心待她、事事护她的墨青他们一众族人。
有可爱的墨灵墨安,有温柔善良、热忱纯粹的青羽、翎羽与灵溪。
有烟火袅袅、欣欣向荣的金猞部落。
最最重要的是,那里有她血脉相连、尚未睁眼面世的三个孩子。
是她怀胎数日、用心滋养、血脉羁绊深入骨髓的骨肉,是她此生绝不能亏欠、绝不能舍弃的软肋与牵挂。
两相相较,现世空空荡荡,只剩孤身一人。
兽世岁岁温柔,藏满她的爱人、家人与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