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末世里变异的动植物也得到了管控,高危变异物种全部被隔离圈禁,无害的逐步恢复自然生态。
科研团队还在持续研究末世残留的病毒,彻底杜绝危机复发的可能。”
说到这里,刘佳转头看向神色动容的方雨,眉眼温柔,轻声感慨:
“现在这个世界,没有丧尸,没有厮杀,没有朝不保夕的绝望。现在,是太平人间了。”
微风拂过树梢,落下细碎的光影,落在方雨苍白却渐渐亮起的脸庞上。
她静静望着眼前车水马龙、烟火融融的世间,望着湛蓝干净的天空,心底积压了许久的阴霾与冰冷,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风是暖的,轻柔拂过鬓角,带着陌生的混凝土和汽油味,没有血腥味,没有腐浊气,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方雨微微失神,长睫轻轻颤动,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湿意,却不是难过。
是恍惚,是茫然,是骤然撞进满目天光的失措。
她在末世的泥沼里滚打挣扎了整整三年。
三年年晨昏,不见朝阳晚霞,只剩灰蒙蒙的浊天、遮眼的硝烟、遍地的残尸与干涸的血色。
她枕着利刃入眠,伴着嘶吼睁眼,每一次呼吸都要警惕暗藏的危机,每一次活着的清晨,都是侥幸偷来的。
她见过高楼倾塌、城市覆灭,见过至亲离散、同伴倒在血泊,见过人性最丑陋的贪婪与背叛,早已习惯了冰冷、厮杀与绝望,以为余生都只会困在无边黑暗里,再也见不到人间烟火。
可现在。
抬头是澄澈万里的碧空,流云舒缓,温柔缱绻。
侧目是整洁延伸的街道,行人步履从容,笑语轻盈,孩童追逐嬉闹,晚风卷着街边小店淡淡的食物香气,慢悠悠地掠过人间。
这是她无数个浴血厮杀的深夜里,唯一奢望过的光景。
原来,黑暗真的会落幕。
原来,人间真的能重来。
两年沉睡割裂了时光,恍如大梦一场。
那场吞噬世界、碾碎无数人命的末世浩劫,轰轰烈烈席卷三载,最终还是被人类硬生生终结、彻底掩埋在了过往。
曾经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末日宿命,彻底成了翻篇的过往。
“是不是……觉得很陌生?”
刘佳看着她怔怔伫立、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的模样,放缓了脚步,轻声开口,语气柔软又心疼。
她能想象方雨的震撼。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被黑暗裹挟半生的人,骤然闯入太平盛世,所见所闻,皆是颠覆过往的温柔。
方雨缓缓颔首,喉间微微发涩,声音轻得像风:“很陌生。”
陌生到让她惶恐,让她不敢确信这一切是真实的。
没有随时来袭的丧尸,没有暗藏杀机的敌人,没有需要拼命守护的据点,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
阳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暖意穿透薄薄的衣料,熨帖了她满身经年未散的寒凉。
许久,方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沉淀的荒芜一点点褪去,染上了细碎明亮的光。
这就像是一场梦境。
一场漫长、惨烈、刺骨,足以吞掉所有人意志的末世大梦。
梦里是遮天蔽日的灰雾,是腐烂腥臭的风雨,是永无止境的逃亡与厮杀。
梦里的天永远是暗沉的,大地开裂,城市倾颓,鲜活的人命轻如草芥,前一秒还并肩同行的人,下一秒就会倒在血泊之中,再也唤不回来。
梦里的她,身披血污,手握利刃,以肉身抗衡绝境,以孤勇对抗荒芜。
日日提心吊胆,夜夜枕戈待旦,不敢松弛,不敢软弱,连喘息都是奢侈。
她在尸山血海里硬生生撑起一条生路,熬过无数个不见天光的日夜,以为那破碎绝望的世界,就是永恒的现实。
可一朝睁眼,大梦轰然惊醒。
铅灰色的天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万里的蔚蓝。
呼啸的嘶吼销声匿迹,入耳的是人间温柔的喧嚣。断壁残垣化作林立楼宇,死寂荒原变回绿树长街。
那些浸透骨髓的伤痛、刻入岁月的惶恐、熬尽心血的挣扎,仿佛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惨烈的幻梦。
可唯有她知道,那不是梦。
掌心残留的薄茧、皮肉之下层层叠叠的旧伤、灵魂深处烙印的凛冽与孤寂,都是真的。
那些失去、那些别离、那些咬牙死撑的日夜,无一虚假。
只是那场倾覆世界的浩劫,终究落幕了。
方雨微微抬眸,任由暖光落满眼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梦里生死无常,梦外盛世安稳。
她站在喧嚣温柔的风里,隔着两年沉睡的时光,隔着整整一场末世浩劫,终于彻底走出了那片无边黑暗。
刘佳静静陪在她身侧,看着她眼底缓缓升起的光亮,轻声道:“都过去了,方雨。以后,再也没有丧尸,没有灾难,只剩下安稳日子。”
闻言,方雨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很淡,却真切。
是啊,都过去了。
那场困住无数人一生的末世大梦,终于醒了。
可方雨站在这片和煦明媚的天光下,心底依旧空荡荡的,漂浮着不真切的恍惚。
她还是觉得自己身在梦境。
眼前的盛世烟火、朗朗晴空、平和人声,太温柔、太圆满,圆满得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景。
是她在无数个血腥绝望的黑夜里,反复渴求、反复遥望,却从不敢奢望能够真正触及的模样。
一定是梦吧。
是她濒死沉沦之际,意识滋生的虚妄慰藉。
她只是在梦里,跌跌撞撞回到了曾经完好无损的世界,看见了自己毕生期许、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太平人间。
这里没有厮杀,没有死亡,没有永无止境的逃亡。
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美好得让她不敢伸手触碰,生怕指尖一动,这场温柔的幻梦就会轰然碎裂,重新将她拽回那个寒风凛冽、尸骨遍野的末世荒原。
别人的末世已然落幕,可她的执念,从未离场。
风依旧温柔,拂过她的发梢,却吹不散她眼底深藏的落寞与惦念。
旁人都以为,她沉睡两年,一朝醒来,浩劫尽平,从此便是崭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