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务员跑来那阵子,营地里头篝火还压着暗红,羊骨头散在锅底,虎骨酒的香气还没散干净,达兰第一个抬手让人噤声,侧耳贴住帐篷杆子,听了约摸三四秒,把枪从背上取下来,“不止一条路,四面都有脚步声,踩的是雪地靴,不是本地猎人的步法。”
顾衍已经把电报折好压进内袋,转头低声叫牛大壮,“叫所有人往后营撤,磨床、账本、彩蛋打包车上,动作别大,别亮灯。”
大壮跑出去没两步又折回来,靴子踩住雪面压的极轻,“厂长,来的约摸五六十号,两个拄棍的打头,一个左腕上绑着铁钩,一个右腿带着铁拐,认出来了,老鬼和严振海。”
林红梅嗑开颗松子,没说话,指尖在算盘边沿弹了一下,扭头看苏雪。
苏雪已经蹲在工具箱边了,取出个牛皮卷袋,袋口系的死,打开里头是十几个拳头大的纸包,外层糊着一圈松脂,纸缝里露出半截白色引线,放在鼻尖闻一下,镁粉和高氯酸钾的气味混在一起,呛的人眼睛发酸,“当初留的,一直没用上,今晚正好。”
林红梅低头瞧了一眼,嘴角压了压,“挂帐子里头?”
“挂帐子里头,”苏雪把牛皮袋递给陈默,“中间横梁,每隔两尺一个,引线汇到帐门口绑在刀口位置,谁进门抬手一劈,线就断。”
……
前营大帐里,十几个纸包从横梁吊下来,引线汇成一根,绑在帐篷门框正中,高度刚好对着成年人胸口抬手的位置,灶里头压着两块没熄的炭,映得帐内还有一点橘红的光,羊骨头汤的气味散在空气里,像是主人刚离开没多久。
其余人全撤去后营,三十辆重卡熄了灯、熄了火,顺山坡散开围成一圈,油布盖住车头,黑压压的,从远处看就是一堆废料堆场。
老鬼来的时候是夜里丑时将过,雪地里头那条铁拐一戳一个印,走的不算快,断了的左腕上那只铁钩让风一吹叮啷响,五十来号人跟在后头,都是些边境上逃窜了好几年的亡命徒,棉帽歪戴,眼窝深陷,手里头的家伙五花八门,斧子、砍刀、军用大剪刀全有。
严振海走在老鬼旁边,右腿那根铁拐踩进雪里有点深,走一步喘一声,到了前营大帐门口停下来,朝里头看了一眼,炭火气飘出来,帐帘子动了动,他扭头跟老鬼低声说了句什么,老鬼点点头,铁钩压住帐帘往里头一撩。
帐篷里头空的很,锅在,碗在,几双靴子扔在角落,唯独没有人,老鬼进去一步,脚尖踢到一根空酒坛,坛子滚出去两尺,他眼睛在帐里扫了一圈,忽的抬起铁钩,朝着横梁劈过去。
铁钩撞上引线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极轻的断响。
然后就是那道光。
比正午太阳白,比电焊弧光烈,惨白的强光从十几个纸包里头同时炸出来,把整顶大帐的帆布都照的透亮,里头的人连影子都没有,只有白,白的灼,白的整个视野烧成一片空白,谁都来不及闭眼,那道光已经钻进了每一双眼睛里头。
老鬼撞上帐柱,铁钩刮过帆布,惨叫声已经控制不住,严振海整个人往后跌出帐帘,铁拐绊住帐门槛,仰着摔进雪里,右腿那截铁拐震的嗡嗡作响,五十号亡命徒在大帐外头撞成一团,捂着眼睛哭爹喊娘,雪地里踩出一圈乱哄哄的脚印,谁也找不着方向,有两个直接撞上了生火的铁三脚架,把还没凉透的汤锅拱翻了,滚了一地铁锅声。
……
三十辆重卡同时亮起远光灯的时候,整片山坡白的跟白昼一样。
灯光从四面压过来,方向不同、高低不同,每一束都直接对着在雪地里乱撞的人群,那五十号人双目失明,听见发动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哭又骂,几个要硬撑的拔出刀来乱挥,刀尖朝着空气砍。
牛大壮第一个跳下车,手里的冻饺子霰弹拍头就招呼过去,冻成铁疙瘩的水饺打在肩背上啪啪脆响,打到手腕的就是结结实实一下,刀当场就飞了,大壮踩住那把刀,靴底一拧,刀刃给他踩折了一截,“老鬼的人,俺也去认得,当年在界江坑过咱们,今天账一块算!”
达兰猎女队从车顶打网弹,大网兜头盖脸铺下去,撒一张就捂住三四个,猎女队压着网边打上铁钎,捆的结结实实,被网兜住的人在雪里蹬腿乱踹,踹了半天没挣开,干脆躺平了,嘴里头嚷嚷着眼睛疼。
铁头从四号车后头窜出来,熊掌拍开两个撞上来的亡命徒,坐下去就是一屁股,压住不叫他们乱动,两只熊掌一边按一个,被压住的人嚎了两嗓子就没声了,铁头回头看林红梅,嘴里还叼着半根羊骨头,晃了晃。
林红梅站在四号车车头上,抱着铁算盘,往下扫了一圈,“严振海呢,老鬼呢,别叫这俩跑了。”
话音没落,雪地里头传来两声摩托点火的突突声,是雪地宽体摩托,轮距宽,爬冰面稳,声音往界江方向去,越来越远。
胖虎扒着车窗探出脑袋,“跑了两个,往江面去了!”
林红梅跳下车头,铁算盘噼啪一拨,算完回头叫人,“剩下的这些让达兰收押,一个都别放,东西原地封存,”她踩着雪往江岸高坡走,边走边拿话筒调频,“金老歪,金老歪,听得见吗?”
话筒里头滋啦一声,老船长的声音从里头挤出来,带着柴油机房特有的嗡嗡底噪,“厂长,听得见,怎么了?”
“母舰号现在在哪儿?”
“船坞,冰锚打着呢,随时能动。”
林红梅站上江岸最高那块冻石头,远光灯照不到这儿,江面黑沉沉的一大片,冰面上两道摩托车辙正往对岸去,越来越细,还没到江心,就看见那边亮起了什么,是一艘冰上雪橇船,船头顶着四只航空螺旋桨,螺旋桨转起来的声音顺风压过来,嗡的一片。
她把话筒贴住嘴,声音不大,说的字字清楚,“金老歪,把咱家那艘陆地大铁船开上冰面,给老娘把那两个老王八蛋压成肉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