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开发勘察六个字,在村里传了三天。
传得有鼻子有眼。
沧澜集团要来青屿搞海岛旅游。
修码头,建民宿,海底观光。
村委会门口贴了告示,红纸黑字。
招募本地小工,一天两百。
报名的队伍,从村委排到小卖部。
大伯挤在最前头,胳膊抡得像风车。我熟水性好!我给勘测船摇过橹!
我还会看天!
满仓叔,您上回给鱼贩看秤,秤都看歪了。
人群哄笑,大伯老脸一红。小孩子家家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金凤在旁边帮腔。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
比打鱼强十倍!
我站在人群后头,冷眼看着。
前世,我也听过这套路。
大公司进村,先撒钱,后圈海。
滩涂是你的?
航道是公家的?
等村民回过味来,海已经不是海了。妈,您别去。我拉住也要排队的二婶。一天两百,是甜头。
甜头后头,是鱼钩。
你这孩子,大公司能骗咱?
我没再说。
有些话,说了也没人信。
只能靠往后的事,一句一句教。
散场的时候,大伯头一个交了钱。
胸脯挺得跟帆似的。
赵金凤跟在后头,一路算账。两百一天,一个月六千,一年七万二……
娘,您算错账了。
哪错了?
账是账,命是命。
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您慢走。
我没去排队。
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
请刚被雇上的小工喝水。
那人叫水生,跟我同宗,嘴不严。
听澜姐,那船上可神了。
天天往海里放铁疙瘩,拉着线,一放一晌午。
管饭有肉,就是不让问。
问了,工头眼一瞪。
我就得卷铺盖回家。
放铁疙瘩?我捏着汽水瓶。什么样的?
黄澄澄的,浮标似的,尾巴上拖着天线。
放下去,船上就滴滴滴响,跟发电报似的。
水生比划得眉飞色舞。昨天放了仨!船长大金链子,还请我们抽烟。
烟是好烟,一根顶我半包。
就说了一句,这两天活儿多,别到处瞎逛。
黄浮标,拖天线,滴滴响。
声呐浮标。
我采购海产那几年,见过真家伙。
勘测船找鱼群,用声呐。
摸海底地形,用多波束。
找沉船——也是这一套。
我盯着瓶底翻上来的气泡,心里发沉。
心口礁,深水,流急,老渔民不去。
可勘测船去了。
还挂了三只。
他们在听海底的动静。
阿香凑过来:你脸色不对啊。
水生,我问,他们让你签合同没?
签了签了,沧澜集团,大公司!
就是有一条怪,保密条款。
不许拍船上设备,不许说作业位置。
说了,一天工资倒扣一千。
倒扣一千?阿香咂舌。工钱才两百,这不是雇人,这是封口。
水生,我给他递了根冰棍。上了船,多干活,少看东西。
尤其是夜里放的浮标,别去碰。
碰了会咋样?
碰了,你就不是小工了。
是知情人。
知情人这两个字,不好当。
水生咬着冰棍,半天没嚼。听澜姐,他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往外传。
你说。
昨天晌午,我往船尾送饭,路过机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一个说,那东西还没露面。另一个说,急什么,潮还没到底。
然后呢?
然后工头出来,看见我,瞪了我一眼。我赶紧低头走了。水生挠挠头,你说,他们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别猜。我说,你就当没听见。听见了,也得当没听见。
水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冰棍嘬得吱吱响。
从水生那儿出来,我直奔家里。
爹正在院里补网,梭子穿得飞快。爹,出大事了。
我把勘测船、浮标、保密条款,一样样说了。
爹的梭子,停了。旅游开发?
海图上圈着心口礁的旅游开发?
爹,我把水生的原话说一遍。
黄浮标,拖天线,滴滴响。
一夜放了仨。
爹盯着网眼看了半晌。这阵仗,不是勘察。
是扫海。
把海底扫一遍,跟筛米似的。
找什么?
找咱家海图上,朱笔圈的东西。
我心头一跳。爹,要不要报上去?
报什么?人家挂着旅游开发的牌子。
手续齐全,旗子都升着。
你报,人家拿一沓文件砸你一脸。
那怎么办?
爹说。看潮,看船,看人。
潮什么时候改,船什么时候动。
人心什么时候浮。
浮头了,才有空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有,别打草惊蛇。
咱们手里没证据,只有眼睛。
眼睛,得长在人家看不见的地方。
我把夜里记的坐标给爹看。
三个绿点,连起来,正好罩住心口礁。
爹盯着看了很久。这位置,选得毒。
不进礁区,不碰流脊。
贴着边儿听。
懂潮的人点的位。
爹,你是说,他们船上有懂行的?
不懂行,不敢来心口礁。
这水,淹死过老渔民。
爹把网梭往桌上一放。听澜。
从今晚起,每晚去礁上盯一个钟头。
记船位,记浮标,记换班。
就当上课。
课上教什么?
教看船。
看潮看海,先学会看人。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
陈伯拄着拐,脸色不好看。潮生,跟你说个事。
今儿村委来人,问咱村老海图的事。
问谁家有老船图,说旅游规划要用。
我一句话给顶回去了。
我说,老东西都烧了。
爹和陈伯对视一眼。
谁都没说话。
网梭搁在桌上,一动不动。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披衣下床,出了门。
娘在身后喊:大半夜去哪?
睡不着,去礁上吹吹风。
带上手电!别贴水边!
知道啦——
东礁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外海那条勘测船亮着灯。
像浮在黑水上的一座楼。
我趴在礁石背后,举着望远镜。
甲板上,吊臂缓缓转动。
一个小黄点,滑下水面。
一。
过了十几分钟,又一个。
二。
我屏住气,继续数。
爹说过,看船要看得准,得先把船看成一个人——它白天几点醒,夜里几点睡,几时换班,几时加餐,全记在账上。
我记了三天,这条船的作息,比我还规律。
白天它静得像个刚睡醒的老头,一到后半夜,就活泛起来,吊臂转转悠悠,跟抽陀螺似的。
今晚的陀螺,我低声自语,转得比前两晚勤了。
风从外海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海风咸腥,我趴得纹丝不动。
膝盖下礁石凉得渗人。
第三个小黄点滑下去,水花很小。
三。
整整三个声呐浮标。
朝着心口礁的方向散开。
浮标的灯,一闪,一闪。
像三只蹲在黑海面上的眼睛。
旅游勘察,用不着三只齐上阵。
可他们偏偏全下了水。
我在心里过了一遍那行小字。
勿启。
潮高十五米以下,勿作业。
二十多年前就写好的告诫。
如今有人举着的牌子,摸过来了。
黑沉沉的海面,风一丝都没有。
浮标的绿光又闪了一下。
我把坐标记进手机,指头都是凉的。
风从外海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不是铁锈。
是船底刮过暗礁的腥气。
那条船今夜,离礁区又近了半分。
他们在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