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一步,百官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可孟竹却没打算就此收手。
他顶着慕如霜弱不禁风的娇躯,又再次看向了昌平侯。
“陛下,不光是忠勇伯,昌平侯谢侯爷,同样也有问题。”
老皇帝眉头一扬,昌平侯有什么问题,他还真想不到。
“说说看,谢端的账也不干净?”
慕如霜强压着想要上扬的唇角,他显然已经知道孟竹要说什么了。
只见孟竹忽然露出奇怪的笑。
“陛下可曾听闻,就在前些日子,忠勇伯府宴请京中勋贵。
谁知昌平侯世子谢渊多饮了几杯,竟犯下了禽兽不如的弥天大错。
大庭广众之下,他被宾客当场撞见,在偏房内与慕令薇及其生母柳氏苟合。
其荒唐下作之状,简直骇人听闻。”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宗室勋贵与清流文官们纷纷低声咳嗽起来,有些当日在场的官员更是眼观鼻,鼻观心,神色精彩万分。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勋贵圈子里这桩惊天丑闻,早就传遍了满京城,老皇帝如何能不知道?
提起这桩荒唐事,就连皇帝的嘴角也忍不住扯了扯。
“咳……此事,朕确实也略有耳闻。”
见众人都知道此事,孟竹音调倏然拔高。
“陛下明鉴,寻常人家若是出了这等辱没门楣,祸乱内宅的奇耻大辱,两家早就该撕破脸皮,甚至闹到公堂之上老死不相往来。
慕伯爷身为一府之主,被小辈如此折辱脸面,按常理也必是对昌平侯府恨之入骨才是。”
孟竹冷笑一声,直指要害:
“可事发没过多久,这等不知廉耻的慕令薇,竟然仍旧抬进了昌平侯府的大门。
两家非但没有反目成仇,反而对外粉饰太平,甚至在私底下愈发过从甚密。
敢问满朝诸公,若不是两家私底下本就有见不得光的勾连,怎会如此呢?
昌平侯府邸,何至于捏着鼻子,收了慕令薇?
慕伯爷又为什么会愿意?
若说背后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肮脏交易,谁能信?”
“嘶~”
殿中不少老成持重的臣子,纷纷暗暗抚须点头。
对啊!
当日那桩丑事闹得全城风雨,两家这般处理,的确说不过去。
谢端顿时冷汗涔涔,急赤白脸地指着孟竹。
“慕如霜,你休要在此信口雌黄。
本侯是对犬子谢渊太过溺爱而已。
犬子糊涂,被那妖女迷了心窍,在府里寻死觅活非她不娶。
本侯就这么一个嫡子,为了保全他,本侯才不得不忍气吞声,厚着老脸亲自去与忠勇伯好生商议。”
“商议?”
孟竹眼皮微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慕伯爷呢?被世子在自家后宅戴了绿帽子,名声扫地。
更在满京城勋贵面前丢尽了祖宗颜面。
敢问谢侯爷,你是用什么惊天动地的条件,在短短一夜之间把慕伯爷给‘好生商议’服帖的?”
“我……”
谢端呼吸一滞,在百官炯炯有神的注视下,额头青筋暴跳,硬着头皮咬牙道:
“本侯自知理亏,为了给犬子赎罪,私底下赔了忠勇伯府一些银钱庄子罢了!”
话音未落,孟竹却已唇角微勾。
够了。
慕崇山为了钱,连绿帽子都能戴,那为了钱去卖国,又有什么不可能?
谢端为了儿子,能掏钱给慕崇山这种废物,那为了儿子,被慕崇山威胁,又有什么不可能?
于是孟竹不再与谢端争辩,而是干脆利落地转身,对着御台恭恭敬敬伏地叩首:
“陛下,臣女深居后宅,今日所言种种,皆是臣女的一些拙见。
臣女手中确实没有铁证,但这桩桩件件,皆是不合人伦常理的怪状。
臣女不敢妄断国法,唯请陛下圣裁,明察秋毫。”
进退有度,点到为止。
他虽没有拿出铁证。
但他递上了几柄软刀子,莫说皇帝了,如今谁人心里没有疑心?
果然,片刻之后,老皇帝长长舒了口气。
他的目光在慕崇山与谢端身上来回刮过,脑海中那些原本散乱的线索,在孟竹这番引导下,瞬间串联成了脉络清晰的阴谋。
老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嘴角浮现出冷笑:
“无妨!慕如霜,无需铁证,朕这双眼睛,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了!”
老皇帝居高临下,俯瞰着跪在阶下的两个侯爷。
“慕崇山!你忠勇伯府内囊耗尽,欠债三十多万两,已是山穷水尽。
恰逢世子谢渊在你府上闹出丑事,还非慕令薇不娶。
你自恃有了筹码,但谢端赔给你的仨瓜俩枣,根本填不上你的贪心。
于是,你便以此为要挟,逼谢端拿北境的军防重地做筏子。”
慕崇山吓得三魂出窍,疯狂摆手:
“陛下!微臣没有!微臣冤……”
“闭嘴!”
老皇帝厉声打断,直接将目光刺向谢端:
“至于你谢端,你平日里便自恃战功跋扈惯了,更是溺爱幼子毫无底线。
为了谢渊,你索性铤而走险,纵容忠勇侯拿走布防图。
要么拿去与境外敌寇勾连交易。
要么开辟地下走私的商路,在你们看来,这不过是小事。
只要边关不起大乱,便无伤大雅,说不定你谢端在此中还占了大头。”
老皇帝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可你们万万没想到,天网恢恢,此事竟阴差阳错走漏了风声,被朕的锦衣卫撞破。
于是你们这对老狐狸在入宫之前便串通一气,一个推说是闺阁女子设局陷害,一个扬言是什么引蛇出洞假图诱敌,妄图在这金銮殿上瞒天过海,戏耍朕”
“好啊!好得很啊!”
老皇帝气极反笑,语气森然。
“你们可真是我大齐承袭百年的忠臣良将,好勋爵啊!”
“轰隆”一声!
老皇帝这番严丝合缝,甚至比当事人还要“合情合理”的推论一砸下来,谢端与慕崇山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仿佛天塌地陷。
这比之前的罪名更大,也更惨。
谢端更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陛下冤枉啊!老臣对大齐忠心耿耿啊!”
谢端急得老泪纵横,顾不得那许多,连连以头抢地。
“陛下明察!臣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犯下此等大罪啊陛下!”
慕崇山也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几乎要厥过去。
整座金銮殿,回荡着两位勋贵凄厉的冤枉声。
就在老皇帝眉宇间闪过不耐之际,孟竹冷不丁地幽幽叹了一口气。
“两位侯爷,莫要再吵了。
我才是被你们冤枉的人,我又何曾喊过冤?
那狱中的犯人,进去十个,有十一个都扯着嗓子喊冤枉。
终归,还是得拿出能自证清白的真凭实据才是。”
这话直戳老皇帝的心窝子。
“说得好!”
老皇帝深以为然,当即大手狠狠一拍御案。
“来人!将这两个乱臣贼子拖下去,打入锦衣卫诏狱,听候发落。
着虎贲将军杨烈,即刻前往北境接手军务,不得延误。”
“臣遵旨!”
殿前杨烈一激灵,心想还有这种好事儿?
当即也不含糊,领旨谢恩了。
殿中的禁卫也齐齐踏步出列,煞气腾腾扑了上来。
“陛下!老臣冤枉啊!孟竹,是你和慕如霜设局害我!陛下啊!”
谢端挣扎咆哮着,被两名禁军上了锁链强行拖走。
慕崇山更是早已吓得裤裆湿热,宛如一条死狗一般。
等大殿恢复死寂,百官早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老皇帝顺了顺胸口的气,再看向殿中央的“慕如霜”时,原本冰冷的目光已然化作了满意与赞赏。
不哭不闹,有理有据,三言两语便给两位歹人撕开了伪装,
“慕如霜。”
老皇帝龙颜大悦。
“朕今日方知,你这丫头果真是冰雪聪明,秀外慧中。
难怪孟爱卿,竟会铁了心地向朕求娶于你。”
孟竹低眉顺眼,极尽闺秀本色。
“陛下过誉,臣女惶恐。”
老皇帝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无须过谦,方才听闻你那糊涂父亲,将你生母的嫁妆亏空殆尽,朕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来人,传朕口谕,内帑拨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东珠十斛,即日赐予慕如霜,作为你大婚的添妆!”
御赐添妆!
乃是圣眷与恩宠!
孟竹俯首,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晨光漫过宫阙,惊心动魄的朝会终于散去。
文武百官三三两两鱼贯而出,不少大臣在路过武定侯身边时,都下意识地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忌惮。
要说这件事,还是有不少人怀疑的。
总之不确定的情况下,不要惹这位就对了。
慕如霜与孟竹也没多说话。
但擦肩而过的瞬间,慕如霜微微侧眸,悄悄弯了弯眼睛。
孟竹亦是微微点头,眉梢挑了挑。
日光之下,微风拂过衣袍与裙裾。
一个冷面阎罗,皮囊下藏着女儿柔情与信任。
一个娇弱千金,躯壳里卧着覆雨翻云。
四目相对,两颗灵魂轻轻一撞。
无声的默契悄然流淌,胜过世间万语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