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是大军区司令部签发的。
霍渊把文件摊在桌上,温文宁凑过去看了一眼。
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大军区的公章。
“……调海鲨岛守备区副师长霍渊同志至首都军区作训部报到,另行安排工作。即日起办理移交手续……”
温文宁把文件看了两遍。
“你调走了?”
“嗯。”
“调去首都?”
“嗯。”
秦岚倒是不意外。她放下手里的尿布,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爸安排的。”
霍渊没否认。也没承认。
温文宁看着他。
调令、电报、催回京——这三件事搁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霍老爷子这是铁了心要把他们一家子弄回首都去。
“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文件上写的是另行安排,没写期限。”
“那就是长期的。”
霍渊坐下来,把文件合上。
“我原本想等你出月子之后再跟你说。没想到调令来的这么快。”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离开海鲨岛——
说实话,她有点舍不得。
这个地方虽然偏远,物资虽然匮乏,但住久了,真的有感情。
卫生所里那些来看病的渔民和军嫂,巷子口的刘嫂和李嫂,甚至那个嘴碎的张嫂子,还有老马师傅食堂里的猪蹄汤……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烟火气。
“想什么呢?”霍渊看着她出神的样子。
“想我那些病号。”温文宁轻声说。
“王所长还在。”
“王所长年纪大了,手术上精力跟不上。而且岛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卫生体系,我走了……”
“上面会派新的军医来。”霍渊打断了她。
温文宁抬眼看他。
“你已经跟上面提过了?”
霍渊点了下头。
“我跟陈政委沟通过了。上面会调两名军医过来接手卫生所的工作。一个是外科的,一个是内科的。”
他顿了顿。
“他们都是你之前带出来的学生。”
温文宁愣了一下。
她在岛上这段时间,确实带教过几个年轻军医。没想到霍渊把这事儿也安排好了。
“你倒是提前把路铺好了。”
“我媳妇操心的事,我不提前办好,等着谁办?”
秦岚在旁边听着,默默给这对话打了个满分。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电报还快。
下午,整个家属院就知道了——霍副师长要调走。
要调去首都。
温医生也要跟着走。
刘嫂第一个跑过来,一进门就红了眼眶。
“温医生,你真的要走啊?”
温文宁正在给四宝换衣裳,点了点头。
“组织调动,没办法。”
“那咱们以后可咋办?我家那口子的胃病还没断根呢!”
“药方我留给王所长了。按方子吃,三个月就好。”
刘嫂擦了擦眼睛,又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个……奶粉的事……”
温文宁扑哧笑了。
“我给你留十袋,够你家小子吃两个月的。”
刘嫂一把握住温文宁的手,使劲摇。
“温医生,你就是我亲姐!”
紧接着,李嫂来了,张嫂子来了,连卫生所的王所长都拄着拐棍来了。
王所长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他就那么杵着,看了温文宁一眼。
“要走了?”
“王所长。”温文宁走到门口。
王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医书——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一本手抄的中医内科方集。
“拿着。到了京城用得上。那边的大教授多,但民间的方子,他们不一定懂。”
温文宁接过来,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王所长,谢谢您。”
王所长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别谢我。是我该谢你。你没来之前,这个卫生所就是个摆设。”
然后,他走了。
背影有点佝偻,步子有点慢,但稳当。
温文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鼻子酸酸的。
晚上,五个崽集体大闹了一场。
铁蛋打头阵,嗓门最大。三宝紧随其后,蹬腿踹被子。大宝倒是安静,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肯睡。
温文宁和霍渊忙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五个小家伙全部哄睡。
两人坐在客厅里,累得脊背贴着椅子不想动弹。
“到了京城,住哪儿?”温文宁问。
“家里。”
“你家多大?”
霍渊想了一下。
“够住。”
“几间房?”
“……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很久没回去了。”
温文宁斜了他一眼。
连自己家几间房都记不清的人,那个家得大成什么样?
“你爸什么脾气?”
“跟我差不多。”
“那就是话少脸冷。”
“不完全是。”霍渊斟酌了一下用词。“他比我话还少。”
温文宁:“……那你们爷俩见面,是不是就大眼瞪小眼?”
霍渊没反驳。
秦岚从里屋探出头来。
“你放心,你公公那个人,虽然嘴上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心眼儿不坏。他查你的身世,不是要查你的底细,是想帮你把事情弄清楚。”
温文宁看着秦岚。
“妈,我亲生母亲……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秦岚的动作僵了一下。
屋里静了片刻。
“等到了京城,你公公会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秦岚的声音轻了下来。
“文宁,不管查出来是什么结果,你都是霍家的儿媳妇。这一点,谁也改不了。”
霍渊在旁边,伸手握住了温文宁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重不轻。
温文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
没说话。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