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后山疗养院一期完工。
说是疗养院,来过的人都说不像医院,倒像是藏在深山里的精致园林。
青瓦白墙,几栋小楼错落着建在泉眼附近,回廊连着药浴区、针灸室、理疗室和休息室。
第一批住进来的,是霍正国那几位身上带老伤的战友。
这些人年轻时上过战场,功劳章挂在家里,旧伤却天天长在骨头里。
阴天下雨疼,入冬更疼。
有的人半夜疼醒,还不肯吭声,怕家里人担心,也怕别人说自己老了。
可来了疗养院,泡了三天温泉,喝了三天药茶,再让温文宁扎了几回针,几位老首长嘴上嫌弃,身体倒诚实。
吃完早饭,一个比一个往温泉池里走得快。
“舒坦!真是他娘的舒坦!”
周副司令泡在池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嗓门比谁都亮。
“老霍,我跟你说,我这条腿昨晚没抽筋!”
“以前一到后半夜,膝盖里头跟有虫子啃似的,疼得我想骂娘。”
“昨晚一觉睡到天亮,我醒来都不敢信,还以为自己回二十岁了!”
陈老把毛巾搭在肩上,眼皮都没抬。
“你可别吹了。”
“你二十岁的时候,也没少骂娘。”
周副司令不服。
“我那是有血性!”
“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打仗的时候闷声不吭,回家疼得龇牙咧嘴还说不疼。”
陈老瞪他。
“你少揭我短。”
李老靠在池边,端着温文宁配的药茶,听得直乐。
“你们俩一见面就掐,掐了几十年也没掐出个胜负。”
“要我说,这地方好不好,咱们自己的腿最清楚。”
周副司令立刻点头。
“这话在理。”
“文宁那丫头,真有本事。”
“咱们这些老骨头,以前是硬撑,现在可算有个地方把骨头缝里的寒气往外赶。”
陈老也开口。
“我昨晚睡得也好。”
“以前睡两个钟头就醒,醒了脑子里全是以前那些事。”
“昨儿喝了她配的茶,又泡了药浴,头一次没被那些旧事闹醒。”
李老举了举茶杯。
“我这肩膀也松快多了。”
“以前抬手拿报纸都费劲,今天早上我还打了一套拳。”
周副司令立刻笑他。
“你那叫拳?”
“老李,你别糊弄人,警卫员看了都替你着急。”
李老不恼。
“我能动就行。”
“你不服,明早跟我比比。”
“比就比,谁怕谁?”
旁边几个警卫员憋着笑。
这些老首长平时在外头端着架子,到了这里,倒像几个拌嘴的老孩子。
霍正国在警卫员搀扶下进了池子。
水没过膝盖时,他停了一下。
常年压在关节里的酸沉,被热意一点点顶开。
他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周副司令眼尖,立刻招呼。
“老霍,怎么样?”
“舒服就说舒服,别端着,咱们又不笑话你。”
陈老接话。
“他嘴硬惯了。”
“哪怕疼得走不动路,也能说自己是在研究地形。”
李老笑得茶水都晃出来。
“老霍,你这儿媳妇可真是给你长脸。”
“你以前总说霍渊是你最省心的儿子,现在看来,你们霍家最厉害的,是这个儿媳妇。”
霍正国坐进池子里,肩背松了些。
他扫了几人一眼。
“她是她,霍渊是霍渊。”
“别拿他们俩比。”
周副司令乐了。
“哟,还护上了?”
“以前谁说儿媳妇再能干,也得看家风?”
“现在满意了吧?”
霍正国没接话,只端起药茶喝了一口。
这半年,疗养院从后山一处泉眼变成如今这样,审批、建设、调人、定规矩,哪一步都不好走。
温文宁没有只靠霍家的名头,也没光喊漂亮话。
水质她带人反复测。
药浴方她按病症一张张定。
池边石板要防滑,老人起身扶手要多高,温泉时间怎么控,哪类病人不能泡太久,她都亲自盯过。
这事做成了,不只霍家有面子。
那些身上带伤的老兵,是真得了好处。
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温文宁拿着小本子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她刚走近,几个老首长就停了嘴。
周副司令还特意坐直了些。
“文宁来了!”
“快来快来,给伯伯看看,我这腿是不是能上战场了?”
温文宁走到池边。
“周伯伯,您这话要是让婶子听见,今晚就能拎着搪瓷缸追到疗养院来。”
周副司令咳了一声。
“那什么,我就是打个比方。”
“老胳膊老腿的,不给组织添乱。”
陈老拆台。
“你也知道你老胳膊老腿?”
“刚才谁说自己回到二十岁了?”
温文宁挨个打招呼。
“周伯伯,陈伯伯,李伯伯。”
她最后看向霍正国。
“爸,今天膝盖还发热发胀吗?”
霍正国放下茶杯。
“比前两天轻。”
温文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那就对了。”
“您风湿时间太长,不能急,先把关节里的寒湿往外引,再慢慢养气血。”
“今天泡完,不要马上吹风,回房间后让小王给您热敷半小时。”
霍正国应下。
周副司令忍不住伸出腿。
“文宁,你快看看我。”
“我这腿昨晚是真不疼了。”
“你说,我是不是快好了?”
温文宁蹲下,按了按他膝盖两侧,又让他慢慢屈伸。
“周伯伯,好转是好转,但离好还早。”
“您这个伤拖了太多年,寒气入得深。”
“光泡温泉不够,等会儿我给您药浴里加附子和干姜,再配合火针。”
周副司令脸皮绷住。
“火针?”
“文宁,那玩意儿疼不疼?”
温文宁一本正经。
“不疼。”
周副司令刚松口气,她又补了一句。
“就是有点烫。”
陈老笑出声。
“老周,刚才不是挺能耐?”
“怎么一听针就怂了?”
周副司令脖子一梗。
“谁怂了?”
“我打仗挨枪子都没吭声,几根针算什么?”
温文宁把小本子合上。
“那就好。”
“等会儿我亲自给您扎。”
周副司令噎住。
几个警卫员肩膀都在抖。
温文宁又走到陈老身边。
“陈伯伯,昨晚睡得怎么样?”
陈老点头。
“比以前强。”
“不过后半夜醒了一回。”
温文宁看了看他的舌苔,又问。
“醒了以后,是不是胸口发闷,容易想以前的事?”
陈老沉默片刻。
“你这丫头,连这个也能看出来?”
“您不是单纯的老伤。”
温文宁声音放轻。
“身上伤能治,心里压着的东西,也得慢慢松。”
“您别总憋着。”
“晚上我给您的药茶换成合欢花、玫瑰花,再加一点酸枣仁。”
“白天要是愿意,可以去后面的木亭坐坐,那里安静,风也不冲。”
陈老没马上说话。
过了会儿,他低声道:“我以前带的一个连,就剩我一个了。”
池边静了下来。
周副司令收起玩笑,叹了口气。
“谁不是呢。”
温文宁没有讲大道理,只把笔记本放在膝上。
“所以您更得好好养。”
“您多活得舒坦一天,那些老战友知道了,也会高兴。”
陈老抬头看她,眼眶发红。
“你这丫头,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
温文宁看着他。
“我是医生,医生管病,也管人。”
李老点头。
“这话说得好。”
“文宁啊,你这疗养院,不光是让咱们泡个澡。”
“是让咱们这些老家伙觉得,自己还被人惦记着。”
温文宁心口发软。
她建这里,最开始是为了事业,也是为了让霍家在京城站稳。
可真看见这些老人因为少疼一夜就高兴成这样,她又觉得,再累都值。
她给几人一一检查,把药浴方子交给护士。
“水温不要太高,时间控制住。”
“周伯伯泡二十分钟就出来,别仗着舒服赖在里头。”
周副司令立刻喊冤。
“我什么时候赖过?”
警卫员小声提醒。
“首长,您昨天多泡了十分钟。”
周副司令扭头瞪他。
“就你记性好!”
几人都笑了。
温文宁正准备离开,周副司令忽然叫住她。
“文宁,等一下。”
他让警卫员递来毛巾,擦了擦手,又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
温文宁看着那把钥匙。
“周伯伯,这是?”
周副司令把钥匙递到她面前。
“城南,前门大街后头,有个小四合院。”
“院子不大,收拾收拾能住人,也能放东西。”
“是我以前一个老部下留下的。”
他说到这里,嗓子低了下去。
“他家里人都没了。”
“临走前,他把钥匙交给我,说要是以后遇着真正懂医、也肯替人看病的人,就把院子给出去。”
温文宁没接。
“周伯伯,这不合适。”
“这太贵重了。”
周副司令把钥匙往她手里塞。
“你先听我说完。”
“那院子里有几箱药材,还有不少医书。”
“我那老部下年轻时爱收这些东西,说以后退下来,要开个给穷人看病的小医馆。”
“可他没等到那一天。”
“我一个带兵的,守着那些书也看不懂。”
“这些年放在那儿,我每回去看,都觉得对不起他。”
温文宁手指收紧,仍旧没有把钥匙接稳。
周副司令看着她。
“文宁,你不是贪东西的人,我知道。”
“所以这钥匙给你,我放心。”
“你要是愿意,就把那院子收拾出来。”
“当库房也好,当小医馆也好,当你以后研究医书药材的地方也好。”
“总比在我手里落灰强。”
温文宁看着那把钥匙,明白这不是单单一处院子。
这里面放着一个老兵没完成的心愿,也压着周副司令这么多年没说出口的愧疚。
她抬头,声音很稳。
“周伯伯,我可以收下。”
“但我不能白收。”
“以后那个院子里的医书,我会整理成册。”
“能用的方子,我会尽量用于治疗。”
“条件允许的话,我想在那里设一个义诊日。”
“专门给烈属、老兵、家属院里困难的人看病。”
周副司令怔了下。
陈老和李老也看过来。
几秒后,周副司令用力拍了下池边。
“好!”
“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他把钥匙放进温文宁掌心。
“拿着。”
“你要是不收,我才真要生气。”
温文宁握住钥匙,郑重点头。
“谢谢周伯伯。”
“也请您放心,我不会辜负那位前辈。”
周副司令摆摆手,语气粗了些。
“别谢我。”
“以后你要是真把义诊做起来,我那兄弟在底下,也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