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令人心碎的时刻,实验室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清脆的童音。
“妈妈!你们在哪呀!”
“别推我,我手里拿着大红花呢!”
霍渊转身走出门口,把五个穿着一模一样小海军服的小肉团子放了进来。这是他在来五号楼之前,让小张专门绕路去幼儿园接来的。
五个孩子一进门,就看到一个头发乱糟糟的老爷爷正抱着自己的妈妈在哭。
大宝霍星辰第一个走上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干干净净的白手帕,直接递到沈正远面前。
“太姥爷,擦擦眼泪。”大宝站得笔直,像个正在汇报工作的小兵,“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这是我爸说的。不过您今天哭得这么伤心,我可以特批您破例一次。”
沈正远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太姥爷”叫得愣住了。他挂着眼泪,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板着小脸的男娃。
三宝霍星河手里摇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迷你算盘,凑了过来。
“太姥爷,这账很好算的。我妈是我外婆的女儿,我外婆是您的女儿,那我妈就是您的外孙女。您可不就是我们的亲太姥爷嘛!您看,这逻辑一点毛病没有。”三宝拨弄了两下算盘珠子,说得头头是道。
二宝霍星月安静地走过来,把手里捏着的一朵野菊花放在沈正远的手心。“太姥爷,花给您。闻一闻就不难过了。”
四宝霍星澜没说话,只是拿着画笔,在墙上的空白纸板上快速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然后指给沈正远看。
五宝霍星野最直接。他像个小炮弹一样,一头扎进沈正远的怀里,两只短粗的胳膊死死搂住老人的脖子。
“太姥爷!你别哭啦,铁蛋请你吃糖!”
说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有些化了的大白兔奶糖,笨手笨脚地剥了糖纸,直接塞进沈正远的嘴里。
浓郁的奶香味在口腔里散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和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服传到沈正远的皮肤上。
这种鲜活的生命力,这种纯粹的依恋,像一把大锤,彻底砸碎了包裹在沈正远心头四十年的那层坚冰。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把五宝紧紧搂在怀里。随后,大宝、二宝、三宝、四宝全围了上来,抱腿的抱腿,拉手的拉手。
“太姥爷!”五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喊。
沈正远闭上眼睛,仰起头。
“哎!”
他大声答应着,随后放声大哭。这一次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毫无顾忌的嚎啕大哭。他要把这四十年的委屈、悔恨、孤独,全部在这个明亮的早晨哭得干干净净。
门外的李振国教授偷偷抹眼泪。霍渊走过去,关上了实验室的门,把空间留给这跨越三代人的相聚。
半小时后。
军区总院的钱老中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他给沈正远把了把脉,惊奇地啧啧称奇。
“奇怪了。沈老平时脉象沉紧,这是长年气血郁结的症状。今天大悲大喜之后,脉象反而平稳有力了。这叫心病还须心药医,那口堵在胸口几十年的恶气,终于散出去了!”老中医笑着收起脉枕。
霍渊扶着沈正远站起来。老人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精神了许多。腰板也挺得比平时直了。
这时,走廊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霍正国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走了过来。
“沈叔。”霍正国走上前,握住沈正远的手。当年在西南前线,沈正远是军医,救过无数战士的命,霍正国对他一向执晚辈礼。
“事情查清楚了,案子办成了铁案。您受了半辈子的委屈,上面全知道了。首长亲自发话,一定给您一个最公道的判决。”霍正国说。
沈正远拍了拍霍正国的手背:“正国,谢谢你。谢谢你们霍家,把我这苦命的外孙女照顾得这么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霍正国转过头看了一眼冷清的实验室,“沈叔,这五号楼以后别住了。太清冷。我们霍家大院旁边正好空着一栋两层小楼,我让人连夜打扫出来了,被褥全是新的。您今天就搬过去,跟我们住一起,也好天天看着这几个曾外孙。”
按沈正远以前那头倔驴一样的脾气,谁敢动他的一张桌子他都要骂娘。
可今天,他看了一眼拉着自己衣角不放的五宝,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行。我搬。今天就搬。”沈正远回答得斩钉截铁,“我这下半辈子,就剩这一件事了。我要守着我这几个曾外孙,看他们长大成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