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我是您的女儿”这六个字,却像六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顾长风的心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所有的警惕和审视,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山崩海啸般的震惊和茫然。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温文宁那张与妻子温知夏如此相似,却又更加年轻、更加鲜活的脸上。
“女儿……”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
这个词,他只在二十多年前,在梦里,在给未出世的孩子写信时,才敢无声地念叨。
他以为,这个词,连同那个他还未曾见过面的孩子,早就随着妻子的死,一同被埋葬在了尘土里。
“你……你多大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沙漠里行走了几天几夜的旅人。
温文宁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我二十四岁了。”
二十四岁……
顾长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
时间,对上了。
二十四年前,他接到任务,伪造“牺牲”离开时,知夏正怀着他们的孩子。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颤抖着,想要去触摸眼前这张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你妈妈……知夏她……”
他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却又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她……还好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温文宁最后一道防线。
她摇着头,泪水决堤。
“妈妈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精准地,残忍地,捅进了顾长风的心窝。
他所有的幻想,所有的支撑,在这一刻,被彻底粉碎。
他以为,自己忍受二十多年的孤寂和折磨,至少,他的妻女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平安地生活着。
可现在,这个他用生命去守护的梦,碎了。
那个温柔地对他说“长风,我等你回来”的女人,那个他连一面都未曾见过的女儿的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了。
“是我……是我对不起她……”
顾长风的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变得空洞而灰败。
“是我没用……”
他沿着墙壁,缓缓地,缓缓地滑坐到地上,像一尊被抽去所有筋骨的雕像。
这个在敌人面前受尽酷刑都未曾吭过一声的铁血硬汉,这个在二十多年的潜伏生涯中看过无数次生死的无名英雄,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
他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那宽阔的肩膀,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耸动起来。
压抑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呜咽声,从他指缝间溢出,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
每一声,都像是在控诉着这二十多年的不公和悔恨。
一旁的医生看得眼圈发红,对霍渊使了个眼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这迟到了二十四年的父女。
温文宁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哭得像个孩子的父亲,心如刀割。
她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了他宽阔的后背上。
“爸……”
她试探着,叫出了这个陌生的称呼。
顾长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和不敢置信。
“爸。”温文宁又叫了一声,声音坚定而清晰,“我没有怪过您。”
“妈妈她,也一定没有怪过您。”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张照片。
那张崭新的七寸照片上,她和霍渊并肩而坐,五个穿着小海军服的娃娃,或严肃,或微笑,或俏皮,簇拥在他们身前,像五个散发着光芒的小太阳。
“爸,您看。”
温文宁将照片递到顾长风的面前。
“您不是一个人了。”
“您有女儿,还有……五个活泼健康的外孙。”
顾长风的目光,呆滞地落在照片上。
当他看清照片上那五个长得一模一样,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时,他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他的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拿不稳那张薄薄的相纸。
他伸出粗糙的指腹,像是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轻轻地,一个一个地,抚过照片上那五张稚嫩的小脸。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大宝,霍星辰,他跟霍渊一样,是个小军迷。”
温文宁哽咽着,为他介绍着。
“这是二宝,霍星月,最是安静乖巧。”
“这是三宝星河,是个小财迷。”
“四宝星澜,喜欢画画。”
“还有五宝星野,他……是个小吃货。”
顾长风听着,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苦,而是夹杂着一丝失而复得的狂喜。
“好……”
许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都好……”
他反复地,喃喃地念着,仿佛要将这二十多年的空白,都用这两个字填满。
他的人生,在今天,终于不再是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长出了新的希望。
他紧紧地,紧紧地握着那张照片,像是握住了全世界。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重要的事情。
他猛地抓住温文宁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神里带着一种急切。
“你等一下!”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
他俯下身,从那只被压得扁平的枕头底下,摸索着。
片刻之后,他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一封因为被常年贴身携带,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信封都已泛黄变脆的信。
他将那封信,郑重地,交到了温文宁的手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了时空的郑重和悲伤。
“文宁……这是你母亲……她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
“这封信,我带在身上,二十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