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你们的奖状怎么一样?”
“因为考的是同一件事。”
霍星辰把父亲的旧奖状放回文件袋,自己的奖状仍摆在桌上。
二宝问:“都是看谁最会带队吗?”
霍渊回答:“看谁能把人带回来。”
“拿头名不重要吗?”
“人没回来,头名没有用。”
霍星辰点头。
“教官也这么说。他说指挥员不能只想着赢。”
二宝把怀里的药草放到窗边。
“那我明天拜师,也要拿头名吗?”
“拜师不排名。”
“可太姥爷有很多学生。”
霍渊看向女儿。
“他只收你做关门弟子,已经选完了。”
第二天上午,知夏中医培训学校的教室里坐满了学员。
前两排是医院选送来的年轻医生,后面坐着知夏堂的大夫和药房学徒。
沈正远站在讲台前,手边放着一只盖碗茶杯。
“今天开课以前,我先宣布一件事。”
“从今天起,霍星月正式拜入我的门下,做我的关门弟子。”
后排有人抬头,前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名三十多岁的医生问:“沈院士,孩子才六岁,现在正式入门,会不会早了?”
“不早。”
“我们学了十几年,还在培训班听课,她能听懂多少?”
沈正远拿起讲义。
“你们来这里进修,她拜我学医,两件事不冲突。”
“可关门弟子只有一个。”
“所以我只收一个。”
提问的医生坐了回去,旁边的同伴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别再开口。
沈正远没有绕开这件事。
“你们嫌她年纪小,也会顾忌她是我的曾外孙女。今天当着她母亲的面,我把话说清楚。”
“我收学生,看他肯不肯吃苦。收弟子,看他能不能守住医者的规矩。”
“星月三岁认药,四岁跟人整理药材,五岁能分辨七十多种常用药材,一共错了两回。”
“一回把北沙参和南沙参的产地记反,另一回把炮制过的半夏认成生半夏。”
“她犯错会重学,不会躲,也不会拿年纪小当理由。”
前排有人问:“她能背多少方子?”
“今天拜师,不考背方。”
“那考什么?”
“往后你们会明白。”
温文宁牵着二宝从侧门进来。
孩子穿着白衬衣和蓝布裙,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手里端着温文宁备好的拜师茶。
走到讲台前,二宝先去问母亲。
“妈妈,我从这里开始吗?”
“从垫子前面开始。茶端稳,按昨天教你的做。”
二宝走到蒲团前,双膝跪下。
“弟子霍星月,拜见老师。”
头一回磕下去,教室里没人再说话。
又磕一回,沈正远将文明棍放到桌边。
三个头磕完,二宝直起身,将茶杯举到老人面前。
“老师,请您喝茶。”
沈正远接过茶,打开杯盖喝了一口。
“茶是谁泡的?”
“妈妈烧的水,我放的茶叶。”
“放了多少?”
“三克,水温八十度,泡了两分钟。”
“为什么不用刚开的水?”
“这是龙井。水太热,茶叶会苦。”
“谁教你的?”
“妈妈教我的。”
沈正远将茶杯放下。
“从今天起,你入我的门,学药,学针,学诊病,也学怎么拒绝不该开的药。”
“病人送礼,收不收?”
“不收。”
“有人拿身份逼你先看,怎么办?”
“急症先看,别的按顺序。”
“亲人想走后门呢?”
二宝琢磨了一会儿。
“先问妈妈。”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
沈正远问:“为什么问她?”
“妈妈最会堵后门。”
温文宁坐在角落,抬手挡住额头。
“月月,拜师的时候少说家里的事。”
“哦。”
沈正远把一只旧药箱推到孩子面前。
“这是我年轻时用过的药箱。里面没有药,只有几本手抄笔记。”
“你现在看不懂的地方,不准乱猜。做上记号,拿来问我。”
“是,老师。”
“我的规矩多,错了会罚。”
“罚什么?”
“认错一味药,重抄十遍。针法错一处,一个月不准碰针。”
二宝把双手放到膝盖上。
“如果我发现错了,能不能马上改?”
“能,改完照罚。”
“为什么?”
“治病的时候,错一次就会伤人。发现错了,不等于没错过。”
二宝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先前提问的医生又开了口。
“沈院士,您给关门弟子的入门课,是教药性还是教脉诊?”
“都不教。”
“那教什么?”
沈正远望向二宝。
“你每天早晨去院子里,找三种不同的植物,跟它们说话。”
“回来以后,告诉我它们说了什么。”
教室里的人互相看看,连拿笔记录的学员也停了手。
二宝却问:“每天都找不同的吗?”
“前七天不能重复。七天以后,可以继续找原来的。”
“要说多久?”
“说到你听明白为止。”
“它们不想说呢?”
“那就别逼,换一棵。”
后排有人低声问:“真让她跟植物说话?”
沈正远听见了。
“你嫌好笑?”
那名学员急忙站起来。
“沈院士,我就是没明白,这跟学医有什么关系。”
“桌上有两盆薄荷,你们都看见什么了?”
众人一起看向窗台。
两盆薄荷长得差不多,叶片颜色也接近。
一名药房学徒回答:“左边一盆长得高,右边一盆叶片密。”
“还有呢?”
“左边该浇水了。”
“怎么判断的?”
“土干。”
沈正远让人把两盆薄荷端到讲台上。
“左边的土表干,盆底却积了水,根已经发黄。再浇两次,这盆薄荷就活不成了。”
“右边的叶片密,叶背却有虫卵。不处理,过几天也会出问题。”
提问的学员凑近检查。
“还真有虫卵,刚才坐在下面没瞧见。”
“你们进诊室以后,病人说头疼,你们就只看头?”
“脸色、舌苔、呼吸、走路姿势、说话习惯、身上气味,都要看。”
“植物不会开口,照样会告诉你哪里出了问题。”
“让她说话,是要她学会看?”
“你可以这么理解。”
二宝拉了拉温文宁的衣袖。
“妈妈,老师是不是发现了?”
“发现什么?”
“我能听见它们说话。”
“他清楚你比别人看得细,其他的事不用急着问。”
“那我明天告诉老师实话吗?”
“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就说什么。老师会教你哪些话能对外说。”
上午的课结束后,沈正远带二宝去了后院。
院墙旁种着紫苏、金银花和几株药用菊花,石缝里还长着一小片车前草。
“今天不算正式任务,我先问你一回。”
“那棵紫苏说了什么?”
二宝走过去蹲下,把手放在叶片旁边。
等了一会儿,她回头回答:“它说脚下面闷,昨晚有水一直往这里流。”
工作人员拿来小铲,挖开根旁的土。
墙角的排水口被落叶堵住,泥土下面全是积水。
沈正远又指向金银花。
“它呢?”
“它说叶子痒,晚上有小东西趴在上面。”
翻开叶背,几只蚜虫聚在嫩芽附近。
“最后一棵,你自己选。”
二宝走到一株老菊花旁,蹲了许久。
“它没生病。”
“那它跟你说什么了?”
“它说今天太阳好,想再晒一会儿。”
“这也算答案?”
“算,它愿意跟我说这个。”
沈正远点了点头。
“记住,病人进门,也不只会跟你说病。”
“他愿意说家里的饭、路上的天气、昨晚做的梦,你都可以听。”
“可你不能为了显本事,硬说他得了什么病。”
“植物没生病,就不能说它生病。”
“我明白了。”
“明天早晨六点半来。迟到一回,拜师茶重新敬。”
“老师,我住得远,六点半要几点起床?”
“五点半。”
“那我五点起,梳辫子要花时间。”
“你也可以剪短发。”
二宝赶紧捂住辫子。
“我会早起的。”
温文宁提着药箱跟在后面。
“外公,刚入门就让她五点起床?”
“她平时还要上学。”
“所以只来三天,另外四天在家里观察。写好以后交给我。”
“能画吗?”
二宝马上问:“我写不全的地方,可以画叶子吗?”
“可以。图旁边标上日期、天气和位置。”
“我不会写的字呢?”
“查字典。”
“查不到的呢?”
“空着,来了问。”
年轻医生从教室出来,正好听见这段安排。
他拉住同伴,小声问:“六岁就写观察记录,沈老真打算按正式弟子教?”
同伴朝角落示意。
“温大夫还在后面,你少议论。”
温文宁正把拜师茶杯收进盘中,听见后抬起脸,笑了笑,没有接话。
年轻医生闭上嘴,走出几步,还是没忍住。
“沈院士这是在搞什么?让小孩跟花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