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军舰又一次靠近海鲨岛。
这回的阵仗比上回更大。
温文宁、霍渊和五个孩子,加上沈正远、顾长风、秦岚、霍正国,一家十一口,行李装了整整一个舱室。
五宝趴在甲板栏杆上,鼻子使劲嗅着海风。
“闻到了,闻到了!”
三宝蹲在他旁边。
“你闻到什么了?”
“海鲜味!”
“那是海水的盐味。”
“不是!就是海鲜味!螃蟹的味道!”
大宝站在后面,手扶着四宝的肩膀,防止她探得太远。
四宝怀里抱着画板,视线落在远处海岛的轮廓上。
“四妹,你能不能先放下画板?船还没靠岸呢。”
“我要画它从海面升起来的样子。上回来时没画成。”
二宝安静地站在温文宁身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
“妈妈,我给药材基地的草带了新土。”
“什么土?”
“太姥爷实验室配的营养土,上回那几棵金银花长得不好,我看是土的问题。”
温文宁摸了摸她的头。
“你跟太姥爷说了?”
“说了,他让我自己试,记好数据。”
军舰靠港的汽笛响了三声。
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
赵亮站在最前面,身后是一排身穿军装的战士。
刘嫂挤在人群里,手里举着一面红布做的横幅,上面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热烈欢迎温医生全家回岛!
李嫂扯着横幅的另一头,嘴里喊着。
“文宁!文宁你看这边!”
张胖嫂没举横幅,直接冲到码头最前沿,踮着脚往船上看。
“五个孩子呢?快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
舷梯放下来,五宝抢先冲了下去。
他刚踩到码头的地面,便朝张胖嫂跑过去。
“张婶子!你家还有上回那个铁锅吗?”
张胖嫂一把抱住他。
“锅还在!你小子,一下船不找人,先找锅?”
“我这回要在你家灶上做一道新菜!你等着!”
三宝紧跟着下了舷梯,脚一落地便四处张望。
“陈大爷呢?”
赵亮从前面回过头。
“陈大爷一早出海了,说下午回来。他还让我转告你,合作社今天收了两筐梭子蟹,先放在冷库里,等你去看。”
三宝点点头,又问了一句。
“他几点靠岸?”
“说是四点以前。”
大宝最后一个下船。
他先把四宝的画板接过来,又回头拎起秦岚的手提包,这才走上码头。
赵亮迎上前,啪地敬了个军礼。
“师长!嫂子!欢迎回家!”
霍渊还了礼。
“岛上情况怎么样?”
“一切正常!守备连上个月刚完成实弹考核,优秀率百分之九十二!”
“不错。”
“师长,您这回能待多久?”
“一个月。”
赵亮露出一排白牙。
“太好了!兄弟们都盼着您回来给他们加训呢!”
霍渊看了他一眼。
“你替他们盼的吧?”
赵亮缩了缩脖子。
“我……我也想跟您练两手。”
刘嫂已经挤到温文宁面前,把横幅往旁边一扔,拉住她的手不肯松开。
“文宁!你看看你,瘦了还是胖了?让我看看!”
“嫂子,跟上回没变化。”
“不对!脸色更好了!在京城吃得好吧?”
李嫂也挤了过来。
“文宁,这回来了多少人?我数数……一、二、三……十一个?”
“全家都来了。”
温文宁回头看了一眼。
沈正远拄着拐杖,两个年轻战士扶着他走下舷梯。
顾长风走在老人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提着药箱。
秦岚和霍正国并肩走在后面。
秦岚穿着一件素色棉布衬衫,头发盘得整齐,海风吹过来也没乱。
霍正国的脊背依旧挺直。
他环视码头一圈,嘴角动了一下。
刘嫂凑到温文宁耳边,小声问:“那个白头发的老爷子是谁?上回没见过。”
“那个白头发的老爷子是谁?上回没见过。”
“我爸。”
刘嫂瞪大了眼睛。
“你爸?你不是……”
“说来话长,回头慢慢跟你讲。”
刘嫂使劲点头,眼睛却一直往顾长风那边瞧。
顾长风站在码头上,视线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的山坡和营房上。
他神情平和,藏在袖口里的手指却动了一下。
他曾来过这座岛。
上回来时,他体内全是毒素,只剩下半条命。
如今,他体内的毒素已经清除,胸口的伤疤也淡得快看不见了。
温文宁走到他身边。
“爸,先回屋放东西。”
“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家属区走。
五宝走在最前面,嘴里念叨着菜谱。
三宝跟在赵亮旁边问东问西,从合作社的海货问到陈大爷常去的渔场。
二宝拉着沈正远的手,边走边给老人介绍路边的植物。
“太姥爷,这棵是木麻黄。上回来时,它才这么高,如今已经长过屋顶了。”
“长得快,海岛的阳光足。”
“旁边那棵榕树跟我说,今年结的果子特别多。”
沈正远低头看了她一眼。
“它还说了什么?”
“它说有只鸟在它头顶筑了窝,吵得它睡不好。”
沈正远笑了。
四宝早已脱离队伍,抱着画板朝东边的礁石群跑去。
大宝追了两步,又回头看向温文宁。
“妈,我跟着四妹。”
“去吧,别让她爬太高。”
大宝跑远了。
温文宁看着他的背影,这才发现孩子的步幅比半年前又大了一截。
队伍走到家属区巷口时,温文宁停下了脚步。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白墙,青瓦,晾衣绳上飘着军绿色的被单。
门口那棵老榕树垂下长长的气根,比两年前长了不少。
她家的院门半开着。
有人提前来打扫过。
院子里的地面冲得干干净净,石桌上还摆着一只搪瓷杯,里面插了几朵新鲜雏菊。
温文宁推开院门走进去。
一切都在。
墙角的丝瓜架子还留着木桩,只是藤蔓已经枯了。
水泥灶台上放着新的搪瓷盆。
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活着。
不止活着。
它比两年前大了一倍,顶端抽出一根细长的花茎。
花茎尽头,开着一朵粉色的花。
温文宁站在仙人掌面前,看了很久。
这株仙人掌是她刚到海岛那年种下的。
那时她刚穿过来,一个人面对陌生的时代、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身份。
她在供销社花五分钱买下这棵拇指大的小仙人掌,把它种在窗台上。
那时候她想,只要这东西活着,她就能活着。
如今,它开花了。
霍渊走到她身后,手臂从侧面环过来,搭在她腰上。
“想什么?”
“想当年。”
“当年什么?”
“当年我刚来时,这院子空荡荡的,就这棵仙人掌陪我。”
霍渊低头看了看那朵花。
“现在不空了。”
院门口传来五宝的喊声。
“妈!灶台还能不能用?我想现在就生火!”
三宝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五弟,你先别急,柴火都没有,你拿什么烧?”
“赵叔叔说后山有!”
“后山离这儿八百米,你跑过去再跑回来,就得半个钟头!”
“那你替我去拿!”
“凭什么?”
“你是我哥!”
“我是你哥,又不是你跑腿的!你给我跑腿费,我就去!”
温文宁靠在霍渊肩上,听着院外两个儿子拌嘴。
远处海面上,太阳正在西沉。
金色的光铺开在水面,一直延伸到脚下的沙滩。
海浪拍打礁石,一下,一下。
她笑了笑,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都进来吧,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