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推开实验楼三层的门,走廊里的灯全亮着。
李振国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检测报告,眼圈发红。
温文宁问:
“几点了?”
“凌晨两点十七。”
“您什么时候到的?”
“接完你电话就来了,比你早到四十分钟。”
温文宁接过报告,走进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十七号志愿者的全部档案,入组体检表、每周用药记录、每日饮食日志、历次检测数据,按时间顺序排成了四列。
温文宁坐下来,先翻开最新一期的肝功能检测单。
谷丙转氨酶一百六十二,正常上限是四十。
谷草转氨酶一百三十八。
总胆红素三十一点五,轻度黄疸。
“上一期的数据是什么时候采的?”
“五天前。”
“那次的值呢?”
“谷丙四十三,谷草三十九,总胆红素十七,全在正常范围内。”
“五天之内,谷丙从四十三飙到一百六十二。”
温文宁把检测单放下,翻开用药记录。
三十七号志愿者姓陈,男性,七十六岁,退休的航天材料研究员。入组前体检各项指标都达标,肝功能正常,没有肝炎病史,也没有长期用药史。
“他的用药剂量有没有调过?”
“没动过。从入组到现在,剂量、频次、给药方式全按方案走,一次都没改。”
“那就不是剂量问题。”
温文宁翻到饮食日志。
每天三餐由实验基地统一供应,菜单固定,食材来源可追溯。三十七号的饮食记录和其他志愿者完全一致。
“吃的东西一样,药也一样,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出问题?”
李振国搓了搓手。
“文宁,我翻了一晚上,没找到原因。”
温文宁没有回答。她把饮食日志合上,重新翻开入组前的体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个人健康问卷那页,她停下了。
问卷第十四项是,近三个月内是否服用过任何处方药、非处方药或保健品?
后面填的是“否”。
第十五项是,近一年内是否使用过任何民间偏方、中草药或自制药物?
后面填的也是“否”。
温文宁盯着这两个“否”看了十几秒。
“李教授,三十七号入组前的面谈记录在哪儿?”
“在档案袋最下面。”
温文宁抽出面谈记录,翻到第三页。
面谈医生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受试者精神状态良好,问答清晰,主动表示近期无任何额外用药行为。
“面谈的时候,谁问的?”
“新来的实验员小周。”
“小周有没有做追问?”
“什么追问?”
“比如,你家里有没有存着什么药酒、膏方、泡脚包之类的东西?你老伴有没有给你煮过什么汤?你退休后有没有喝过什么保健茶?”
李振国一拍脑门。
“面谈流程里没有这些细项。”
“那就是漏了。”
温文宁站起身。
“现在去三十七号的房间。”
“现在?凌晨三点?”
“肝功能五天翻了四倍,你觉得等天亮再查,来得及吗?”
李振国二话不说,跟着她走了出去。
三十七号志愿者住在实验基地二号楼的单人房间。
温文宁敲门进去时,陈老正躺在床上,床头灯亮着,脸色发黄。
“陈老,打扰您休息了。”
“温主任?”陈老撑着身子坐起来,“我没睡着,身上发痒,一直在挠。”
温文宁拉过一把椅子,坐到床边。
“陈老,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得跟我说实话。”
“你问。”
“你入组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别的东西?不是医院开的,也不是药店买的。”
陈老目光闪烁。
“没有。”
“陈老,”温文宁的语气没有变,但没人能听不出那两个字的分量,“你是科学家,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隐瞒用药史对临床试验意味着什么。”
陈老低下头,右手抓住了被角。
房间里安静了二十多秒。
“……我老伴。”
“她怎么了?”
“她听说我参加试验以后,怕我身体扛不住,托人弄了一副护肝的偏方。”
温文宁的背脊绷了一下。
“什么偏方?”
“用土三七泡酒,每天喝一小杯,说是保肝护肝的。”
她和李振国同时站了起来。
“土三七?”
“嗯,我老伴说是她一个老姐妹给的方子,说吃了对肝好。”
温文宁转头看向李振国。
李振国的脸已经白了。
土三七含吡咯里西啶生物碱,长期服用会导致肝窦阻塞综合征。这东西跟三七完全不是一回事,名字只差一个字,毒性天差地别。
“从什么时候开始喝的?”
“入组前两个礼拜。”
“喝到什么时候?”
“……一直在喝。我老伴每周给我送一次,装在保温杯里,说是养生茶。”
李振国倒吸了一口气。
温文宁没有发火。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褐色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一下。
酒气混着一股涩味。
“这杯里还有吗?”
“还剩一点底。”
“我带走检测。”
温文宁把保温杯递给李振国。
“送实验室做成分分析,重点查吡咯里西啶类生物碱的含量。”
李振国接过杯子就往外走。
温文宁留在房间里。
“陈老,你现在的肝功能异常,大概率不是我们的药引起的,是土三七的肝毒性跟延寿药发生了交互反应。”
“土三七里的毒素本身就在损伤你的肝脏,我们的药加速了你的代谢循环,等于把这个损伤放大了。”
陈老握着被角的手抖了起来。
“温主任,我……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有毒。”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老伴也是好心。”
温文宁从诊疗包里取出银针盒。
“现在先给你做应急处理,稳住肝功能。后续的治疗方案,天亮以后我跟李教授一起定。”
她落下三根银针。
陈老的面色在十分钟后稍有好转。
温文宁收针,走出房间。
天还没亮,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她靠在墙上,闭了三秒眼睛。
土三七泡酒。
一个民间偏方,差点毁掉整个二期临床。
她重新睁开眼,走回办公室,坐到桌前,拿起一张空白表格。
表头写了八个字,全员用药史复查表。
五十个人,一个不漏。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正远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外公,您怎么来了?”
“李振国凌晨给我打了电话。”
沈正远走到桌前,拿起温文宁写的复查表扫了一遍。
“五十个人全部重新排查?”
“必须查,三十七号能瞒,别人也可能瞒。”
沈正远把复查表放下,又拿起三十七号的检测报告翻了几页。
“文宁。”
“嗯?”
“我刚才去看了七号、十二号和二十三号的最近三期数据。”
温文宁看向他。
“七号的舒张压从七十二升到七十八,十二号从七十五升到八十,二十三号从六十八升到七十四。”
“三个人都在升,幅度不大,但方向一致。”
温文宁接过报告,逐份翻开。
三组数据摆在面前,三个人的血压都在往上走,每次升幅只有两到三个点,不看总趋势根本发现不了。
“外公,这三个人的基线血压是多少?”
“七号入组时七十,十二号七十三,二十三号六十六。”
“都在正常偏低的范围。”
“对,所以升到现在也没超标。但连续三期都在升,不是巧合。”
温文宁把三份报告叠在一起,放在桌角。
“先查三十七号的土三七,再查这三个人的血压,一个一个来。”
沈正远站在她对面,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一夜没睡。”
“还行。”
“你嘴上说还行的时候,跟外婆一个德性。”
温文宁没抬头。
“外公,这三个人的血压波动,是药的问题,还是身体本身的问题?”
沈正远把双手背在身后。
“我说不准,所以才来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