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温文宁第二天早上拆的。
她坐在书房里,把信封沿着边线整齐地裁开,抽出两页信纸。
信纸是军校统一配发的,浅黄色,带红色横线。
大宝的字比半年前又长进了不少。
笔画沉稳,间距均匀。
第一页。
“爸妈,我是星辰。”
“年度考核结果出来了。体能、战术课和军事理论三项全部第一名,综合排名全校第一。校长在全校大会上念了我的名字。”
“体能科目里,五公里越野我跑了二十一分四十秒,是全校唯一一个跑进二十二分钟的。”
“战术课的结业考试是一场模拟对抗演练。我被分到红方当指挥员,对面蓝方有十五个人,我们只有八个。教官给了我们一张地图和三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温文宁往下看。
“我把八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三人正面佯攻,第二组两人绕到蓝方侧翼切断退路,第三组三人从河道摸到蓝方指挥所后方,直接拿下了他们的旗。”
“蓝方指挥员比我大四岁,十二岁,是预备班三期的老学员。他事后找我说,他没想到我会走河道,因为前一天刚下过雨,河道里全是泥,谁都想不到能从那过去。”
“我跟他说,泥才是最好的掩护。”
温文宁读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页。
“军事理论考试是笔试加口试。笔试满分,口试教官问了我一个超纲的问题,关于遭遇伏击时小规模部队的即时决策优先序列。”
“我回答的是,先判断火力来源方向,再确认部队伤亡情况,最后决定突围还是反击。教官说这个回答不完整,还少了一条。”
“我想了十秒,补充说,在判断火力方向之前,指挥员要先确认自己没有受伤。因为如果指挥员倒了,后面三步都没有意义。”
“教官没说对也没说错。第二天成绩出来,他给我的口试打了满分。”
信的末尾,大宝写了两段。
“妈,预备班比我想的还苦。冬天早操零下十五度,手冻得裂了口子。但我没请过一天假,没掉过一次队。”
“姥爷说过,军人流血不流泪。我记着呢。”
最后一行字,写在纸张的最底端。
“妈,暑假我想带一个同学回家。他叫陆小北,今年十岁。他爸是边防团的,去年底在巡逻时出了事故,现在他妈带着妹妹回了老家。他没有地方过暑假。”
温文宁把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折痕。
她坐了一会儿,拿着信走出书房。
霍渊在院子里,蹲在地上修水龙头。
五宝递扳手,二宝在旁边浇花。
“你看了?”
温文宁把信递给他。
霍渊擦了擦手,站起来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五公里越野二十一分四十秒”那一行时,他看了两遍。
看到“泥才是最好的掩护”时,他把信纸翻到另一面,接着看。
看完最后一行,他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
“二十一分四十秒。”
“怎么了?”
“我九岁进预备班第一年跑的是二十二分十秒。”
温文宁看着他的脸。
“他比你快?”
“快三十秒。”
霍渊把信封放进裤袋里。
“以少胜多那个战术安排,教官没再问他别的?”
“信里没写。”
“走河道,利用泥地当掩护。”
霍渊念了一遍,停了几秒。
“这个路子不是课本上教的。”
“他自己想的?”
“多半是。预备班的战术教材里不会出现这种非常规方案。”
五宝从旁边凑过来。
“大哥又考第一了?”
“全校第一。”
五宝咬着扳手想了想。
“大哥文能考试武能打仗,他以后是不是就跟爸一样当将军?”
霍渊接过扳手。
“还早。”
“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当将军的专属厨师?”
“你先把烧穿的那口锅赔了再说。”
五宝嘟囔了一声,溜回厨房去了。
二宝放下水壶,走到温文宁身边。
“妈妈,哥哥信里有没有说他吃得好不好?”
“没提。”
“那他冬天手冻裂了,有没有人给他擦药?”
温文宁看着二宝的脸。
“他没说。”
二宝低下头。
“妈妈,下次寄包裹的时候,我想给哥哥多放两盒冻疮膏。”
“好。”
傍晚,顾长风来了。
老爷子进了院门,先去厨房看五宝做的鱼,点评完一句“火候大了”,才走到书房。
温文宁把信递给他。
顾长风坐在椅子上,接过信,从兜里掏出老花镜。
他看得很慢。
每一行都看了两遍以上。
看到“五公里越野二十一分四十秒”时,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看到“指挥员要先确认自己没有受伤”时,他抬头看了温文宁一眼,又低回头接着看。
看到“军人流血不流泪,我记着呢”时,他把信纸放在膝盖上,摘下眼镜。
手在发抖。
温文宁看着他。
“爸。”
顾长风把眼镜揣回兜里,站起身。
“这孩子……”
他说了三个字就没往下说,转身走出书房。
晚饭的时候,顾长风坐在饭桌主位,给大宝的碗里夹了三块排骨。
排骨放好了,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碗是空的。
大宝不在家。
整张桌子安静了两秒。
顾长风没说话,把那三块排骨挪到三宝碗里。
“三宝,替你哥吃了。”
三宝看了一眼那三块排骨。
“姥爷,按照每人每天蛋白质摄入标准,三块排骨约含蛋白质二十一克,超出我今日剩余配额。但考虑到这是姥爷的嘱托,我就不计入统计了。”
顾长风看了三宝一眼。
“吃你的,少废话。”
“嘿嘿,姥爷别急。”
四宝安静地吃着饭,手边放着速写本。
她用铅笔快速勾了几笔,画下了顾长风给空碗夹排骨的画面。
霍渊坐在温文宁旁边,给她碗里添了一勺汤。
“大宝信里最后一段你看了?”
“看了。”
“那个叫陆小北的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温文宁喝了一口汤。
“大宝从来不会随便开口求人。他写在信里,说明他认真想过了。”
霍渊点了下头。
“陆小北的父亲是边防团的?”
“大宝信里只写了在巡逻时出了事故。具体什么情况,没有说。”
霍渊放下筷子。
“我去查一下。”
“查完告诉我。”
顾长风在对面闷声吃饭,筷子在空中停了一下。
“这孩子暑假没地方去?”
“他爸出了事,他妈带着妹妹回了老家,他一个人留在预备班。”
顾长风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
“让他来!”
温文宁看着他。
“这院子够大,多一双筷子的事。军人的儿子,不能连个过暑假的地方都没有。”
霍渊站起身,走到门口拿起电话。
他拨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帮我查一个人。陆小北,预备班学员,父亲是边防团的。要他父亲的事故详细情况。”
电话另一头应了,霍渊挂了。
回到饭桌前,三宝已经把三块排骨啃得干干净净,正用纸巾擦嘴。
五宝趴在桌沿上。
“妈,大哥暑假带同学回来,那个同学能不能尝尝我做的菜?”
“你先把你姥爷说的火候问题解决了。”
“这不是火候的问题,是灶台的火力不均匀。”
“星野,你把烧穿锅底的事忘了?”
“那是上次,这次我换了铁锅。”
“你把你姐的发卡还了没有?”
五宝闭嘴了。
温文宁收拾完碗筷,回到书房,把大宝的信重新展开,看了最后一行字。
“他叫陆小北,今年十岁。他没有地方过暑假。”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提笔写道。
“星辰,信收到了。”
“你的成绩,妈很骄傲。”
“暑假带陆小北回来。家里给他留了床。”
写完,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
信封上收件人那一栏,她写了四个字。
“霍星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