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套筒式接口,根本不适合他。”
温文宁把红星厂送来的初样设计图纸往桌上一摊,手指点在截面图的接口位置。
李卫国站在书房里,额头冒汗。
他连夜从深圳飞回来的,一下飞机就直奔竹叶巷。
“温总,我们技术科确实没做过这种短残端的接口。标准型号是前臂中段截肢用的,阿昆这个情况,残端只有三厘米不到,套筒根本挂不住。”
温文宁没理他的解释,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
纸上画满了结构图。
线条干净利落,标注精确到毫米。
“你看这个。”
她把图纸推到李卫国面前。
李卫国弯腰凑近,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什么接口方式?我没见过。”
“内嵌式骨面贴合接口。”温文宁拿起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
“传统的方法是从外面套,靠摩擦力和负压固定。但阿昆的残端太短,外套没有着力面。”
“我的方案是反过来,从里面撑。”
她用笔尖指着截面图上的一个弧形结构。
“这个是内衬壳体,用轻量钛合金做骨架,外面包一层医用硅胶。硅胶的形状完全贴合阿昆断端的骨面轮廓,像一个量身定做的内模。”
“戴上以后,接口不是套在残端外面,而是包裹住断面,从内部向外撑开,靠骨面的凹凸结构和硅胶的弹性形成物理锁定。”
李卫国看了半天,抬起头。
“温总,这个思路我能理解,但硅胶的弹性系数怎么控制?太软了撑不住,太硬了磨皮肉。”
“邵氏硬度三十到三十五之间。”温文宁翻到第二页图纸。“我做过计算,阿昆的体重二十一公斤,日常抓握力需求在三到五公斤之间。这个硬度范围既能提供足够的支撑力,又不会对断端软组织造成压迫损伤。”
“材料呢?国内能拿到吗?”
“钛合金红星厂自己就有库存,上次做军用急救包里的固定夹板用的就是同批料。硅胶用进口的道康宁医用级,我已经让三宝查过了,广州有代理商,三天能到货。”
李卫国嘴角抽了一下。
“三宝查的?”
“别管谁查的,你就说能不能做。”
李卫国把图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最后一页是完整的装配爆炸图。
每个零件的尺寸、材料、加工精度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在厂子里干了十几年,从未见过这般完整的设计方案出自一人之手。
“能做。”他把图纸合上。“但我得把技术科的老周和模具组的人叫来,照着这个图纸现场开模。”
“人在哪?”
“我来之前已经让他们坐下一班飞机了,今天下午到。”
“好。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版样品。”
“三天?”李卫国的声音拔高了半截。“温总,开模就得一天半,加工组装还要一天,调试——”
“三天。”温文宁看着他。“阿昆的断端每多暴露一天,感染风险就多一分。我给他做的临时包扎只能撑一周。”
李卫国咬了咬牙。“行。三天。”
三天后。
红星厂京城办事处的三楼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工作间。
长桌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银灰色装置,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哑光质感。
义肢的主体是一个仿真手形外壳,内部嵌着三根可活动的机械指。
不是五根,是三根。
拇指、食指和中指。
“为什么只有三根?”李卫国问。
“够用了。”温文宁拿起义肢翻过来,指着掌心的位置。“日常生活最核心的抓握动作,靠的是拇指与食指、中指的对捏。三指抓握能完成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生活功能。五指的结构太复杂,重量也会增加,对一个六岁孩子的残端来说负担太大。”
她把义肢放回桌上。
“叫阿昆进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昆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只银灰色的东西,没动。
五宝在他后面推了一把。“进去啊,愣着干嘛。”
阿昆走到桌前,眼睛盯着那只义肢。
温文宁蹲下来,跟他平视。
“阿昆,这就是阿姨给你做的新手。我给你戴上试试,好不好?”
阿昆咽了下口水,点头。
温文宁拿起义肢,先把内衬的硅胶壳体展开,露出贴合骨面的凹槽。
“把右手伸出来。”
阿昆把右臂伸出来。断端上的纱布三天前刚换过,白色的绷带包得整整齐齐。
温文宁轻轻拆开纱布。断端的皮肤已经完全愈合,粉红色的新生组织覆盖了骨面。
她把硅胶内衬对准断端,慢慢推进去。
“疼吗?”
“不疼。”阿昆的声音有点抖。
温文宁把接口完全推入到位,外壳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锁定了。
“你试试动一下手指。”
阿昆看着那只银灰色的手,嘴唇抿得很紧。
他的断端肌肉收缩了一下。
义肢的拇指动了。
幅度很小,只是微微弯曲了一点,但确确实实动了。
阿昆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动了!”
五宝在门口喊了一嗓子。“牛啊阿昆!你手动了!”
温文宁按住阿昆的肩膀。“别急,慢慢来。你先试着把拇指和食指并拢。”
阿昆盯着那只手,额头上渗出汗。
他在使劲。残端的肌肉接连收缩。
义肢的食指慢慢弯了过来,跟拇指碰在了一起。
“好。”温文宁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试试握住这个。”
她把铅笔放在义肢的拇指和食指之间。
阿昆咬着牙,控制着那两根机械手指收拢。
铅笔被夹住了。
歪歪斜斜的,随时要掉,但确实被夹住了。
“阿昆,写个字。”
阿昆低下头,把铅笔尖抵在面前的白纸上。
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他写了一个横。
歪的。
又写了一个竖。
也歪的。
第一个字写完了。
“谢”。
第二个字。
“谢”。
第三个字写了很久。笔画太多,铅笔差点掉了两次。
“温”。
第四个字。
“阿”。
第五个字。
“姨”。
五个字写完,阿昆把笔放下。
纸上歪歪扭扭五个字:谢谢温阿姨。
阿昆抬起头看温文宁。
他没哭。但嘴唇哆嗦得很厉害。
温文宁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李卫国站在旁边,使劲揉了一把眼睛,转过身去。
五宝趴在门框上,鼻子吸了两下,嘟囔了一句。“写得真丑。”
然后他也转过了身。
温文宁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看着阿昆戴着义肢的右手。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阿昆,落在墙上挂着的中国地图上。
云南、广西、新疆、西藏。
那些边境线上的村寨里,还有多少个阿昆?
“李厂长。”
“在。”
“这只义肢的生产工艺,能不能标准化?”
李卫国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批量生产不同尺寸的儿童义肢,红星厂能不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