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冲出实验楼的时候肩膀撞了门框,疼得她龇了一下牙,脚步没停。
司机正靠在车头抽烟,看见她跑过来,烟头往地上一摁就要去开后门。温文宁已经自己拽开车门坐进去了。
“竹叶巷。走快点。”
声音不大,但司机听出味儿了。跟温主任三年,她从没用过这种语气。他什么都没问,挂挡踩油门,车子窜出去的时候轮胎蹭了一声。
温文宁坐在后座,攥着手机,紧紧握着拳。
车子在二环上拐弯的时候,手机响了。
保姆的号码。
“温太太!温太太我真的、我就去热个奶,顶多两分钟——”
“行了。”温文宁打断她,“院门锁没锁?”
“锁、锁着的,大门一直没开过,我检查了——”
“厨房窗户呢?”
“关着的,纱窗也拉着……”
“知道了。”温文宁挂断。
她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几个月大的孩子。
锁着的院门。
从婴儿床到院子东墙根,直线距离少说三十米,中间隔着客厅和一道纱门。
手机又响了。
“妈,我回来了,正找呢。”是二宝的声音,有点喘,刚跑了一段路。
“月月。”温文宁提了口气,把声音压稳了,“你感应一下,糖糖在不在院子里。”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二宝的呼吸声平了下来。
“在。”二宝说,声音一下子稳住了,“妈,就在东墙根。我过去。”
“别碰她,等我到。”
“知道了。”
温文宁挂了电话,手指还搭在屏幕上,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强压住抖动。
车子在竹叶巷口停住,温文宁推门就往里跑。
巷子不长,院门半敞着。保姆杵在门口,脸色煞白,看见温文宁过来,嘴唇哆嗦了两下。
“温太太,我——”
温文宁从她旁边过去,连眼神都没给。
院子东边的花坛是秦岚去年让人砌的,矮砖围了一溜,里面月季茉莉栀子混着种。入春的时候开过一茬,最近连着热了几天,有几株月季已经蔫透了,叶子打卷发黄,耷拉在枝条上。
温文宁绕过影壁,一眼看见二宝。
二宝蹲在花坛边上,一只手轻轻搭在糖糖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护在妹妹和月季枝条之间。
糖糖坐在花坛的矮砖沿上。
几个月大的小丫头,穿着件红棉裤,屁股底下不知从哪儿扯了块旧围嘴垫着。左手攥着一根蔫了的月季枝条,右手啪啪拍着砖沿,嘴里咿咿呀呀的,口水流了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
温文宁走过去的几步路,眼睛一直盯着糖糖手里的枝条。
枝条原本是枯黄的。
现在末端冒出了三片嫩叶。翠绿翠绿的,叶面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湿漉漉的。
嫩叶旁边还鼓着一个花骨朵。颜色已经从青转红,饱满得快要撑破外面那层薄皮。
温文宁蹲下去,一把将糖糖抱起来。
糖糖的手被从枝条上扯开时,花骨朵立刻停止了膨胀。
“妈。”二宝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抓了两分钟左右。我没敢硬拽,怕吓着她。”
“有人看见吗?”
“没。保姆阿姨在厨房,我进来的时候院子里就糖糖一个人。”
温文宁点了下头,松出一口气。但她依然紧绷着脸。
怀里的小丫头不干了。被抱离月季的时候嘴一瘪,身子往外探,小手冲着枝条够。
“糖糖。”温文宁把她的手拉回来,语气不重,但很明确,“不碰。”
糖糖看了妈妈一眼。又扭头看了看花坛。小脸皱起来,满脸纠结。想要,但是妈妈说不行。
最后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啧啧嘬了两下,不闹了。
温文宁抱着她往屋里走。
“月月,跟我进来。”
二宝跟着进了主卧。温文宁单手把门带上,转了锁。
“你说实话。”温文宁把糖糖放在床上,扶着她坐稳,才转过身看二宝,“她怎么从婴儿床里出来的?才几个月大的孩子,翻过床栏杆、穿过客厅、推开纱门、爬到东墙根——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二宝没急着回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妈,我刚才摸她的时候,感觉到她身上的能量在往外走。”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比过年时活跃很多。一直在动。”
“所以?”
“我觉得是能量带着她过去的。”二宝说,语气慢了下来,“她能感应到哪儿有植物不行了。几株月季蔫了好几天了,她在屋里一直感觉得到。今天保姆阿姨一走开,她就自己过去爬了。”
温文宁没接话。她低头看着床上的糖糖。
小丫头已经翻了个身,正趴在枕头上啃枕头角,啃得津津有味。
“你上次跟她说的话,她记住没有?”温文宁问,“告诉她在外人面前不能碰植物,她到底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二宝用力点头,紧跟着话锋一转,“可是妈,她还不到一岁。正常小孩看见桌上有糖,知道不让吃,也还是要去抓。糖糖一样的。她知道不能碰,但管不住手。”
温文宁在床沿坐下来。
沉默了十几秒。
“月月,从今天起,家里的花全部移走。院子里那排花坛找人封了,改种草坪。”
二宝愣了一下。“全移走?奶奶那些月季她宝贝得很,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花期过了,起出来换土重栽,秋天再种回去。”温文宁想了想,补了一句,“草坪不开花,不容易勾她。”
“行。”二宝应了。
“还有,糖糖身边不能断人。保姆一个人不够,你放学在家的时候多盯着。”
“我本来就一直盯着。”二宝说,语气很平。
温文宁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
“月月。”
“嗯?”
“你再跟她说一次。用你们的办法。告诉她,花花要在没有别人的时候才能碰。有人在,不可以。听懂了吗?”
二宝走到床边。糖糖正好啃完了枕头角,翻过身来,看见姐姐凑过来,嘿嘿笑了一声。
二宝把手放在糖糖的小脚丫上。
闭眼。
温文宁站在旁边看着,没出声。
十来秒后,二宝睁开眼。
“说了。她说知道了。”
“就这些?”
二宝的表情有点绷不住,抿着嘴笑了笑。
“她还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外面的花快开了。她想看。”
温文宁愣了一下,短促地笑了一声,无奈地叹了口气。
“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妈妈带她去看全世界的花。现在还不行。”
二宝又闭了一下眼,很快睁开。
“她说好吧。但是她要妈妈抱。”
温文宁弯腰把糖糖捞起来。小丫头身子一扭,拱进她脖子里,脑袋搁在她肩窝上,两只小手抓着她衣领,一下子就安静了。
温文宁拍着她的背,呼吸慢慢平下来。
二宝站在床边看着妈妈和妹妹,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别老这么绷着。”
温文宁抬眼。
二宝表情十分沉稳,看着温文宁的眼神很深。
“糖糖的事我来管。我每天在家的时候跟她练,教她什么时候能用、什么时候不能用。”
“她才几个月大——”
“她听得懂。”二宝没让她把话说完,“妈,你总觉得她小,但她真的懂。我一点一点教她,她能学会。”
温文宁看着这个十岁的姑娘。
这丫头跟她说话的语气从来不像个小孩。
“我教她以后只在没人看见的时候跟花说话。”二宝伸手摸了摸糖糖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妈妈去忙你的吧。这边有我呢。”
糖糖窝在温文宁怀里,小手抓着妈妈的衣领,忽然咯咯笑了一声。
温文宁低头看她,小丫头正仰着脸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窗外院子里的月季枝上,半开的花骨朵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