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国看见温文宁笑,心里反而更慌了。
“文宁,这可是美国律师函——”
“我看见了。”温文宁把传真纸折成四折,搁在桌角。“辉盛制药。这名字你听过没有?”
“听过。”李振国皱着眉回忆,“全球前五的制药巨头,总部在新泽西。他们的抗生素产品线占全球市场份额百分之十八。”
“对。”温文宁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咱们的中药方案一周之内干掉了他们所有抗生素搞不定的超级耐药菌。李教授,您猜他们现在是什么心情?”
李振国愣了两秒,反应过来了。
“噢,他们是怕了。”
“不只是怕。”温文宁伸手把传真纸又拿起来看了一眼落款日期,“这封律师函的发出时间是三天前——刚好是世卫公布我们方案疗效数据的第二天。”
她把传真纸扔回桌上。
“他们连调查都没做就发函了。律师函里引用的专利号我查了一下,跟我们的方案八竿子打不着。他们要的不是打官司,是吓唬人。”
“吓唬人?”
“标准的商业打压手段。”温文宁站起来,“先用律师函吓你一跳,让你自己缩回去。等你缩了,他们再慢慢蚕食你的市场空间。”
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霍渊。”
“看到了。”霍渊的声音很平,“小张刚把传真件抄件送到我这儿了。”
温文宁挑了下眉。
“你的消息倒快。”
“我安排在你办公室旁边的安保人员有传真监控的职责。涉及国际法律文件的内容会自动抄送我这边。”
温文宁没去追究这事。
“你怎么看?”
“碰瓷。”霍渊说了两个字就停了。
“嗯,然后呢?”
“然后打回去。”霍渊的声音十分平静,“文宁,你现在不只是一个中医大夫了。你是世卫首席顾问,你的方案被纳入了世卫全球数据库。辉盛制药要碰你,就是在碰世卫。”
“我知道。但我不想拿世卫当挡箭牌。”温文宁靠在桌沿上,“我要自己打。”
“怎么打?”
“先让大哥帮忙查一下辉盛这封律师函背后的具体操作链条——谁授意的、通过哪家律所发的、在哪个司法管辖区提的主张。”
“大哥在波士顿,正好方便。”
“对。另外,我需要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国内最好的国际知识产权律师。”
霍渊没犹豫。
“外交部条法司的周智明。他退休前是中国加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首席谈判代表。退休后在北大法学院带研究生,偶尔接案子。”
“能请得动吗?”
“我来请。”霍渊说完,顿了一下。“文宁,有一件事你要想清楚。”
“嗯,你说。”
“辉盛制药不是一家公司,它背后站着华尔街的资本和美国商务部的政策保护。你跟它正面对垒,打的不是一场官司,是一场国际博弈。”
温文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不只是要赢这场官司。”
“你还想做什么?”
“霍渊,辉盛今天能拿一个站不住脚的专利来碰我的抗菌方案,明天就能拿另一个专利去碰我的延寿药。后天还能碰知夏堂的任何一个产品。”
温文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劲。
“这次,我要一劳永逸。”
下午三点。
霍天佑的电话从波士顿打过来。
“弟妹,辉盛那边的底我摸到了。”
“大哥你说。”
“律师函是通过纽约的高盛律师事务所发的。我查了一下,辉盛跟高盛之间有长期的法律顾问合同,这种碰瓷函件属于他们的常规操作。过去五年,辉盛用类似手段打压过七家公司,其中三家是亚洲的——日本两家,印度一家。”
温文宁拿笔在纸上记。
“这七家最后怎么样了?”
“五家庭外和解,赔了钱。一家被拖进了漫长的诉讼,四年还没打完,公司已经快被律师费拖垮了。只有一家正面硬刚赢了——日本武田制药。但武田是世界前二十的大厂,法务团队一百多人,跟辉盛耗得起。”
“那个被拖了四年的是谁?”
“印度的一家仿制药公司。”霍天佑的语气微沉,“辉盛的策略很明确——你要是大公司,他跟你私了;你要是小公司,他用诉讼把你活活拖死。”
温文宁在纸上画了个圈,圈住“拖死”两个字。
“大哥,辉盛引用的那个专利号,你查了没有?”
“查了。美国5,374,xxx号专利,1993年1月授权,内容是关于某种微生物抑制剂的化学合成路径。”霍天佑翻了一下笔记,“弟妹,这个专利保护的是化学合成小分子药物对微生物的抑制机制。而你的方案用的是天然植物提取物,作用机制完全不同。两者之间的技术关联性为零。”
“为零。”温文宁重复了一遍。
“对。他们这封律师函写得花里胡哨,核心主张就是‘我们也做抗菌的,你也做抗菌的,所以你侵权了’。这种逻辑放在任何一个正规法庭上都站不住。”
温文宁把笔放下。
“大哥,辉盛知不知道这个专利跟我的方案没有关系?”
“当然知道。”霍天佑的语气冷了下来,“他们不在乎。他们要的不是赢官司,是让你害怕,让你停下来。或者让你花大价钱庭外和解。这是他们的商业模式。”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
“好。大哥,你回头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查辉盛制药过去十年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专利诉讼记录。包括起诉对象、诉讼结果、庭外和解金额。”
“这个工作量不小——”
“一周之内。”
“好。”霍天佑没有讨价还价。
挂了电话。
温文宁把记满字的便签纸撕下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
晚上八点,竹叶巷书房。
霍渊带回来一个消息。
“周智明答应了。”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温文宁面前。“明天下午两点,在北大法学院他的办公室见面。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看你所有的技术文件和专利清单。全部的。不是摘要,是原件。”
“可以。”
霍渊在她对面坐下。
“文宁,你下午说要一劳永逸。具体怎么做?”
温文宁打开书桌抽屉,拿出蓝封面的药典。
“外婆的药典里有一百二十三个方子。每一个方子的配伍、剂量、炮制工艺都是独创的。加上我在实验室(空间)里跑的药理分析和配伍优化数据,每一个方子都构成了独立的知识产权。”
她把药典翻开摊在桌上。
“我之前只顾着做研发、做临床、做品牌,一直没有系统性地做专利布局。这是我的疏忽。”
她看着霍渊。
“辉盛这封律师函提醒了我一件事——在国际市场上,没有专利保护的技术就是裸奔。谁都能来咬你一口。”
霍渊看着她。
“所以你要——”
“我要把一百二十三个方子的核心成分、配伍方案和制备工艺,全部申请国际专利。”温文宁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覆盖中国、美国、欧盟、日本、韩国五个主要市场。”
霍渊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件事的体量。
一百二十三个方子。五个国家和地区。每个方子至少包含配伍专利和制备工艺专利两项。
那就是超过一千件专利申请。
“文宁,这个工程量——”
“大。非常大。”温文宁合上药典,“但只需要做一次。做完以后,温氏岐黄堂的所有核心技术就有了法律铠甲。以后不管是辉盛还是别的什么公司,想碰我的方子,先过专利墙这一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辉盛想用专利吓我?我比他更懂这个游戏。”
温文宁转过身,看着霍渊。
“我不光要把他们的碰瓷打回去,还要让全世界知道——中医药的知识产权,从今天起,有主人了。”
霍渊看着她站在窗前的样子。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记得十二年前码头上那个拎着两个大包、穿碎花衬衫的姑娘。
也记得现在这个站在世卫首席顾问位子上、准备跟全球制药巨头正面过招的女人。
“文宁。”
“嗯?”
“你想花多少钱?”
温文宁想了想。
“一千件专利,五个司法管辖区,加上国际知识产权律师团队的费用。初步估算——三百万美元。”
霍渊点了下头。
“账上够。”
“我知道够。”温文宁走回桌前坐下来,“但这笔钱不是花出去就完了。霍渊,一千件国际专利落地以后,光是每年的授权许可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温氏岐黄堂国际专利战略——1993年启动。”
抬头看霍渊。
“这是我送给辉盛制药的回礼。他们送了我一封律师函,我还他们一千件专利。”
她把钢笔帽拧上,嘴角的笑还没收。
但她心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周智明明天会告诉她,一千件专利同时推进需要多久。而在专利墙建成之前,辉盛不可能坐以待毙。
温文宁拿起桌上那封律师函的传真件,折好放进文件柜最上层。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辉盛制药的首席法务官,叫什么来着?
霍天佑发来的资料里提过一个名字。
温文宁翻出传真,找到落款处代理律师的签名栏旁边的一行小字。
“代理律师:高盛律师事务所。联络人:詹姆斯·卡特。”
她把这个名字记在脑子里。
而在一万两千公里外的新泽西州,辉盛制药总部三十七楼的会议室里,首席法务官正在听秘书汇报一条消息——世卫组织已经将中国温文宁的抗菌方案正式收录进全球卫生应急数据库。
他放下咖啡杯,看了一眼律师函的发出回执。
这份回执上显示,对方至今未做任何回应。
沉默,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
要么怕了。
要么在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