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叶巷,晚上十一点。
温文宁反锁了书房的门。
她把那张从苏黎世寄来的照片平铺在书桌上,手指压在玻璃窗反射的那一小块区域。
意识沉入空间。
高阶医疗器械室的影像分析设备已经就位。这台设备原本用于分析医学影像中的微小病灶,精度可以达到0.01毫米级别。
温文宁把照片的数字扫描版导入系统。
屏幕上,照片被放大到百分之五百。
钱卓的身影占据了画面正中,背景是法兰克福市中心的街道。温文宁把视角拖到右侧——咖啡馆café hauptwache的落地玻璃窗。
玻璃上有反光。
一个模糊的人影。
温文宁点击局部放大功能。系统自动对反射区域进行降噪处理、锐化增强、光线校正。
三十秒后,处理完成。
人影清晰了一些。
女性。侧脸。头发束在脑后。深色大衣的领口遮住了脖子。
但侧脸的轮廓——
温文宁的呼吸停了一拍。
颧骨的弧度,从眉骨到下颌的线条走势,甚至鼻梁的高度——
跟她记忆里母亲温知夏的照片,有七八分相似。
但又不完全一样。
照片里的人年纪更大。六十多岁,或者七十岁左右。脸上的线条比外婆的遗照还更深一些。
温文宁调出空间数据库里存的温知夏的照片。
照片拍摄于196x年,温知夏二十三岁,在京城现在的知夏堂院门口留影。黑白照片,笑得明媚。
温文宁把两张照片的侧脸轮廓提取出来,输入面部识别系统做比对。
系统跑了两分钟。
匹配度:72%。
空间的系统判定标准极高。70%以上的匹配度,意味着两人很可能是直系血亲——或者本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年龄段的样貌。
但温知夏已经不在了。
温文宁站在空间里,盯着那个匹配度数值看了很久。
她退出空间。
书房的台灯还亮着。
温文宁拿起电话,拨了外公的号码。
沈正远接得很快。声音里没有睡意。
“文宁?”
“外公,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在书房写东西。”
“我想问您一件事。”温文宁顿了一下,“关于我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
“我看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个人的侧脸,跟我妈很像。”温文宁没说照片是从哪来的,“但年纪比我妈大。我想知道会不会是我妈认识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沈正远站了起来。
“文宁,你把照片带过来。现在。”
温文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外公,太晚了——”
“我睡不着。你带过来。”
温文宁没再推辞。
“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温文宁出现在沈正远家的书房门口。
老人还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褂,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相册。
温文宁把照片递过去。
沈正远接过来,走到台灯底下。他戴上老花镜,把照片凑得很近,盯着玻璃窗上那个反射的人影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放下照片,摘下眼镜。
“苏敏华。”
温文宁的心跳快了一拍。
“谁?”
“你外婆当年在京城大学有个形影不离的闺蜜。”沈正远把手里的相册翻到某一页,递给温文宁。“就是她。”
相册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两个年轻女人并肩站在京城大学的校门前。
左边是温予棠。旗袍,短发,笑容温婉。
右边是另一个女人。同样是旗袍,但头发更长一些,扎成低马尾。五官比温予棠更立体一些——高颧骨,深眼窝。
温文宁盯着右边那个女人的脸。
跟那张从苏黎世寄来的照片里、玻璃窗上反射的人影——
对上了。
“苏敏华。”沈正远坐回椅子上,声音很沉。“京城苏家的女儿。跟你外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考进京城大学医学院。两个人当年在学校里几乎形影不离。”
“后来呢?”
“后来——”沈正远停顿了很久,“1937年,苏敏华以公派留学的名义去了瑞士日内瓦大学。说是学医学,但你外婆跟我说过,她觉得苏敏华去瑞士不只是为了留学。”
“为了什么?”
“不知道。你外婆没细说。”沈正远抬起头看着温文宁,“苏敏华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你外婆给她写了很多封信,全都石沉大海。一直到你外婆去世,她都没等到苏敏华的回音。”
温文宁握着那张合影,手指收紧。
“外公,苏敏华现在应该七十多岁了吧。”
“七十几,我也记不清了。”沈正远说得很准确。“比你外婆小几岁好像。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温文宁把合影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1935年春,予棠、敏华摄于京大校门。”
字迹工整,笔画偏细。
跟那张从苏黎世寄来的照片背面的字迹——
完全一致。
温文宁把照片和合影都收进公文包。
“外公,这件事我需要查一下。”
“查什么?”沈正远看着她。
“查苏敏华这五十多年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法兰克福拍钱卓的照片。”
沈正远沉默了很久。
“文宁,你外婆生前最大的遗憾,除了没能把药典传下去,就是不知道苏敏华后来怎么样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
“如果你能查到,告诉我一声。”
温文宁点头。
“我一定告诉您。”
第二天上午九点。
温文宁给张远打了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苏敏华,女,191x年生,京城人。1937年公派留学去瑞士日内瓦大学。重点查她的出入境记录、户籍状态、以及五十年代到现在的所有可追溯信息。”
“明白。”张远没多问,“需要多久?”
“越快越好。”
张远当天下午四点就回了电话。
“嫂子,查到了。”
温文宁正在实验楼三楼复核志愿者的最新数据。听到这句话,她放下手里的报告。
“说。”
“苏敏华,1937年9月以公派留学名义持中华民国护照离境,目的地瑞士日内瓦。此后再无任何入境记录。”
“户籍呢?”
“户籍状态显示‘存续’。也就是说,从法律上讲,她还是中国公民,只是长期在境外居住。”
温文宁皱了下眉。
“五十多年没回国,户籍还能保持存续?”
“特殊情况。”张远的声音压低了,“我查了档案室的补充说明。苏敏华的户籍之所以一直没注销,是因为她在1949年之前就已经出国,属于‘旧案遗留’。建国后公安部曾经试图联系过她,但没有联系上。”
“联系方式呢?”
“最后一次登记的联系地址是瑞士日内瓦的一个邮政信箱。但从五十年代中期开始,寄往那个信箱的信件全部退回了。”
温文宁站起来走到窗边。
“她消失了。”
“对。至少从官方渠道来看,苏敏华从1955年之后就彻底失联了。”
“但她还活着。”温文宁看着窗外的银杏树,“而且她知道钱卓在干什么,知道我在做延寿药的项目,知道怎么联系我。”
张远没有接话。
温文宁转过身。
“继续查。重点查瑞士日内瓦、苏黎世这两个地方的华人圈子。苏敏华如果一直在瑞士生活,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明白。”
挂了电话,温文宁把苏敏华的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旁边写了三个问号。
为什么五十多年不回国?
为什么要给我寄照片?
为什么要提醒我“钱卓不是最大的敌人”?
她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这件事暂时不能扩大范围。
苏敏华既然选择匿名寄信,说明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如果查得太张扬,反而会把人吓跑。
温文宁拿起电话,打给霍渊。
“苏敏华的事先不要声张。张远那边让他低调查。”
“明白。”霍渊停顿了一下,“你觉得这个人可信吗?”
“不知道。”温文宁看着窗外,“但她至少不是敌人。”
霍渊没再多问。
“断源计划今晚正式启动。你过来一趟,有些细节需要跟你确认。”
温文宁看了一眼手表。
“半小时后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