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玉研沉默不语，下一瞬，身影已如鬼魅掠过百丈湖面，素手如刃，直取林渊咽喉。
林渊未动分毫。就在那只纤白手掌即将触到他衣襟时，绾绾倏然闪身，紧紧贴在他身侧，替他挡住这致命一击。
“师尊，要杀夫君，先杀了我。”
她闭目，神情决绝。
“绾绾……”
祝玉研神色骤然黯淡，手掌顿在半空，缓缓收回，踉跄退后数步，嗓音低哑：“你与林渊素无瓜葛，若是遭人胁迫，现在就说出来——今日纵使拼尽性命，为师也要为你讨个公道。”
“师尊。”
绾绾哽咽：“其实……我尚未拜入阴癸派时，便已认得夫君了。”
“求师尊成全。”
祝玉研袍袖一甩，俏脸含霜，目光如刃。
“祝宗主，事情始末既已分明，何必棒打鸳鸯？”
林渊抬手，用拇指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痕，顺势将她揽入怀中，直视祝玉研：“我与小盘儿青梅竹马，你身为师父，该有些胸襟才是。”
“你这混账！”
祝玉研气血翻涌，眼前一阵发黑，险些栽倒。绾绾是她亲手调教、寄予厚望的魔门圣女，更是阴癸派下任宗主不二人选——天赋卓绝，根骨无双，有望将天魔功修至大圆满。如今功散人留，藏身太守府中，怎叫她不恨！
绾绾低声却坚定：“师尊，夫君在，徒儿在；夫君亡，徒儿先赴黄泉。您若执意杀他，便先取我性命。”
“当真，一步也不肯回头？”
祝玉研眉头拧紧，声音里透出最后一丝挣扎。
“不回。”
她摇头，动作轻，却斩钉截铁。
“逆徒！”
祝玉研扬手欲掴，手腕却被林渊稳稳扣住。
“祝宗主，点到为止。”
他面色微冷：“当着我的面动她，恐怕不太合适。”
“再僵持下去，城外铁骑一到，你想走，怕是连湖面都踏不出去了。”
“我只问最后一遍——你，跟不跟我走？”
她目光灼灼，望向绾绾。
绾绾别过脸，将额头轻轻靠在林渊肩头，一言不发。
无声，胜过万语千言。
“阴后何必咄咄相逼？”
大盘儿缓步上前，语气不疾不徐：“我家公子乃燕郡太守，北凉王义子，位高权重。配你魔门圣女，何曾辱没？”
祝玉研神色微松，胸中翻涌的怒意与不甘，终究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飘散在湖风之中。
“你这傻孩子。”
“真想远走高飞，直截了当告诉我就是了。”
“何苦费这么大周折，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徒儿心里有愧，实在没脸再见师父。”
小盘儿心头酸楚难言，却硬是咬牙压着，不敢流露半分。今日若她不出面、不主动担下这桩事，林渊与祝玉研必有一场不死不休的恶斗。
两人皆是当世绝顶高手，一旦动起手来，刀剑无眼，血气翻涌，又是在太守府这等狭小之地交锋——她怕极了，怕祝玉研今日踏不出这道门。
所以她只能挺身而出，甘愿做那个背锅的人，把所有罪责全揽到自己身上。
唯有如此，才能保下祝玉研的命。
吞下噬心蛊之后，除却最后那层名分未定，其余该发生的都已发生。她的路，早就断了。
再没资格执掌魔门圣女之位，更不配继续当祝玉研的徒弟。若还纠缠不清，只会惹来祸端，百害而无一利。
她并不奢望祝玉研带她走，只盼今日一刀斩断与魔门的一切牵连。
这也是她身为徒弟，能为师父、为魔门做的最后一件事。
咚、咚、咚——
绾绾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皮开肉绽，鲜血顺着眼角滑落，一张清丽的脸霎时褪尽血色：“求师父宽恕，徒儿不能长伴左右，报答您的教养之恩。”
“小盘儿，起来吧。”
林渊声音低缓：“又不是永别。”
“傻孩子。”
“傻孩子。”
祝玉研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抬手轻挥，一缕柔韧的真气托起绾绾身子。
“罢了。”
她眸中掠过心疼，可转头望向林渊时，眼神瞬间冷如寒铁，一字一句道：“小子，若我听说你让她受了一丁点委屈——”
“魔门上下，倾力而出，毁你根基，剥你筋骨，挫你神魂。”
“祝宗主放心，本官自会护她周全。”
林渊略一颔首，心底却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把这位女魔头送走了。
“记牢你这句话。”
祝玉研冷哼一声，复又看向小盘儿，语气稍缓：“哭什么？你要留就留下吧。记清楚了，纵然日后不再是魔门圣女，你始终是我祝玉研的徒弟。”
“若在燕郡有人敢动你一根指头——为师亲自替你讨回来。”
这话哪里是说给绾绾听的？分明是钉进林渊耳里的警告。他摸了摸鼻梁，垂眸不语，只当没听见。
“谢师父……”
绾绾声音哽咽，泪珠滚落。
“过些日子，我会派人送来婢女和银两。”
话音落下，阴后转身离去，背影孤寂萧索。十几年亲手调教出来的得意弟子，一夜之间心甘情愿委身他人，她只觉胸口闷得发疼。
好歹人是活生生站在眼前，总比音讯全无、生死不明强得多。
“祝宗主不留下来用顿便饭？”
林渊开口相留。
“本座不过山野粗人，哪敢与林大人同席共饮。”
祝玉研语带讥诮，毫不客气。
他也不恼，接着问：“敢问祝宗主，是如何得知小盘儿在我府上？”
“无可奉告。”
丢下四字，阴后真气骤提，身形几个腾跃，掠出太守府，眨眼间便隐入夜色深处。
啪——
小盘儿久久凝望着师父远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收回目光。仿佛体内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进林渊怀里。
“带下去吧。”
林渊将她交予大盘儿，吩咐送往内院安顿。
“是。”
祝玉研刚走不久，孟蛟便率数千精锐府兵疾驰而至，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刺客在哪儿？”
他提着斩马刀冲进来，额角青筋暴起。
“刚走。”
掩日收剑入鞘，随口应道。
“我追！”
孟蛟脸色铁青，几乎要喷出火来。
“不必了。”
林渊摇头：“此处已无事，你即刻回营。”
“就这么放她走？”
孟蛟不甘地攥紧刀柄。
“咳，不然你还打算怎样？真把她扣下？”林渊斜睨一眼，“你那辛苦练出来的几千号人，怕是连一个囫囵的都剩不下。”
“都散了！各归各位！”
“今日之事，谁敢向外漏半个字——军法处置。”
见大人态度如此明确，孟蛟只得留下千人轮值护卫，余部尽数撤回城外大营。
“情况如何？”
后院厢房里，沐晴儿推门进来，林渊抬眼问道。
“只是悲恸过度，气血逆冲所致。已施针调息，静养片刻便会苏醒。”
她答得沉稳。
“若非小盘儿今日挺身而出，我与祝玉研，恐怕真要拼个你死我活。”
林渊面色凝重：“命秘谍司彻查，我要知道，是谁把消息递到了祝玉研耳朵里。”
“公子放心，此事我必查个水落石出。”
晴儿点头应下。
……
“吃了豹子胆，竟敢算计我。”
嗤——
一柄细长燕刀出鞘，寒光如电，映得他眼底泛起森然杀意。
“公子，还有件事。”
沐晴欲言又止。
“关于小盘儿的？”
他轻笑。
“嗯。”
沐晴稍作停顿，才缓缓道：“我觉得，该给小盘儿一个正经名分。”
“理由？”
他一边擦拭刀身，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祝玉研虽已退走，但绝不会就此罢手，太守府一举一动，必有她的人盯着。”
沐晴摇头：“我不信，阴后这等人物，会单凭小盘儿几句剖白，就全然信了。”
“与其留下破绽，再生枝节，不如顺势而为——何况公子也到了该娶妻纳妾的年纪。”
她顿了顿，接着道：“此举一石三鸟：其一，安小盘儿之心。她今日亲手斩断退路，往后这一颗心，只会系在公子身上；其二，稳军心士气；其三，借势魔门，化敌为援。”
“论出身，小盘儿原是魔门圣女，身份足够匹配公子。”
“你就这么盼着我成亲？”
林渊挑眉。
“不是我盼，是时候到了。”
沐晴轻声道：“这念头，恐怕不止我一人有——魔门那边，怕也正等着这一天。”
“借小盘儿为纽带，把魔门和公子牢牢系在一起，倒也未必是件坏事。”
这世道，说到底还是利益当先。林渊离不开魔门的势力，魔门同样缺不了林渊这张底牌。
此前双方一直隔着一层雾，谁也没法搭上话；如今，这层隔阂已被小盘儿悄然捅破。
没人真会去刨根问底——小盘儿究竟是怎么进的太守府。就算祝玉研日后想追查，怕是魔门内部都会有人跳出来拦着。
他们要的，不过是个说得出口的由头罢了。
“公子若想成大事，这一步，非迈不可。”
沐晴神色郑重，眉宇间不见半分娇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