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芝梅站在木柜台后头,脸色“唰”地就青了。
“这个黄九爪!昨天还拿面粉坨坨糊弄人,今天硬是包子全加肉了?他龟儿子会舍得!”
许月吟也看着对面,这黄老九竟然搞出大场面来抢生意!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图便宜。
几个认准了味道的老主顾,还是走进了自家饭店。
“老板!来碗素椒碎牛面!”
“红烧排骨面,大碗!老板娘,你们家那个泡椒黄瓜还有没得?”
“有!师傅您先坐!”
许月吟立刻换上笑脸,提着水壶迎了上去。
后厨里,邓逐熟练地抓起一把面条下锅,长筷子在滚水里搅散,手上动作麻利娴熟。
他竖起耳朵,外头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对面黄九爷的吆喝声越来越跳脚,客人的笑闹声也越来越密。
陈芝梅立在柜台后头,气得将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恨不得把木算盘当场敲碎。
王爱红趁着端包子的间隙,故意朝这边瞟了两眼,怪声怪气地喊:“老头子,你这包子今天做得巴适得很哦!肉嘎嘎多得很嘛!”
这话是冲着街面上吼的,但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挑衅味。
“那是!咱家的包子图的就是个实惠!两毛钱吃饱吃好,不像有些烂心肠的,一碗面敢卖六毛钱,心黑得流油!”
黄九爷立刻接起话茬,两人一唱一和。
“哼!”
陈芝梅霍地站起身,将身下的长凳往后一蹬。
“妈!”
邓逐在后厨沉喝了一声。
陈芝梅捏紧抹布,刚迈出去半步就被这一嗓子喊住了。
邓逐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出来,稳稳搁在客人桌上。
他顺势拐到柜台边,安抚老妈:“妈,莫怄气。他那就是个卖包子和清汤面的,加点肉算个啥子?”
邓逐挑了挑眉,自信地笑了笑:
“咱们中午晚上可是要上炒菜的。鲜锅兔、回锅肉,他黄九爪就算把灶王爷请上身,也炒不出这种菜。你跟他置气,不值当。”
陈芝梅胸口的邪气堵得难受,但看着儿子镇定的神情,到底没冲出去撕破脸。
“算球,不跟这种胎神一般见识。”
她狠狠瞪了对面一眼,一屁股坐回去继续盘弄算盘。
堂口里,那几个老主顾早被勾起了馋虫,哪里还顾得上外头的吵闹。
“呼啦呼啦!”
一个胖工人埋头猛嗦,筋道的拉面裹满红亮的牛油肉臊,“吸溜”一声滑进喉咙。
他辣得大颗汗珠往下滚,再夹起一块酸黄瓜,嗯!
越吃越爽!
“巴适!这碎牛面硬是不摆了!比厂食堂好吃一万倍!”
胖工人大呼过瘾。
许月吟正收拾着桌上的空碗,门口一暗,进来个戴眼镜、衣着整齐的中年人,灰蓝色中山装胸口还别着支钢笔。
胖工人连忙打招呼:“早啊刘主任!你也这吃面啊?”
负责机械厂三车间的刘首勤,毫无架子地笑起来:“早啊陈师傅。这不老听厂长说这里的面好吃,我来看看。”
“哟,那你可来对了!别看只有三种面,我天天来吃!”
刘首勤挑了张桌子坐下,接过许月吟倒来的粗茶:“老板娘,我要个红烧排骨面,多点辣子!”
“好!您稍等!”
不多时,一海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了上来。
红亮浓稠的肉汤面上,盖着好几块炖得软烂的排骨,葱花翠绿,辣子鲜红。
刘首勤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两下直接送进嘴里。
面条刚入口,刘首勤的眼睛一下瞪圆了。
排骨的醇香混合着牛骨高汤的鲜美,在红油的激发下,味道在舌尖猛地炸开!
软糯脱骨的排骨肉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筋道拉面裹满浓汁,越嚼越香。
“吸溜!吸溜!”
刘首勤直接埋头苦干,“这酸黄瓜也开胃!好吃!”
他这几天为了车间新进的机床熬了几个大夜,本来没什么胃口,浑身酸痛发软。
但这碗面一下肚,温热的骨汤顺着喉管流进胃里,驱散了满身的疲惫,连后脑勺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呼——嗝~”刘首勤端起大瓷碗,直接把汤底喝了个精光,抹着额头的大汗,舒坦地打了个饱嗝。
“我的个乖乖!这面绝了啊!”
抬头擦嘴时,余光扫到邓逐正拿粉笔在门口的木板上写字——“中午新菜:仔姜鲜锅兔 2.5元/份,蒜苗回锅肉 2元/份”。
“哟!你们中午还卖炒菜了?”
刘首勤筷子一顿,伸长脖子盯着黑板看。
“是嘞刘主任,今天头一天上新。”
邓逐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回锅肉我晓得,这个鲜锅兔是个啥名堂?没在哪家馆子见过啊。”
“自己琢磨的新菜。”
邓逐笑着解释,“仔姜和小米辣生爆的鲜兔肉,又鲜又麻,下饭得很。”
刘首勤“啧”了一声,回味着刚才面条的滋味,连连点头:
“你这面就把我吃服了,炒菜肯定也差不了。中午我喊上几个班组长过来,好久没打牙祭了!”
“欢迎欢迎!刘主任带队来,我亲自掌勺!”
刘首勤竖起大拇指,留下六毛钱,背着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忙活到八点,早班的高峰期终于散去。
许月吟拿干毛巾擦着额头的细汗,清点了一下收银盒,轻声叹了口气。
今天早上只卖出去了二十六碗。
营业额比昨天锐减了快一半。
便宜三毛钱的诱惑,对这些养家糊口的工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
邓逐拿着干布擦着手上的水渍,从后厨走出来。
还没等他开口盘点,门外传来一阵流里流气的脚步声。
林刚叼着半截卷烟,晃晃悠悠地进门了。
“邓逐!我来拿钱的!”
林刚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熟练地翘起二郎腿。
邓逐走到柜台前,从抽屉里数出两张大团结,走过去“啪”地拍在桌面上。
二十块巨款。
在这年头,这可是普通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
“点清楚。”
邓逐语气冷淡。
林刚眼睛一亮,抓起两张钞票,拿大拇指弹得啪啪作响,嘴里吹着流氓哨:“敞亮!”
他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挑着稀疏的眉毛邀请:“对了,今晚茶馆里攒了一桌大局,你都这么久没玩了……”
“不去。”
邓逐一把收回桌上的空碗。
“别嘛,就打两圈,联络联络感情……”
“以后来吃饭,随时欢迎。但牌局这种事,莫来挨我。”
邓逐直接打断,眼神都没多给一个。
被毫无情面地拒绝,林刚脸上的笑容顿时敛去。
陈芝梅刚好从后院里出来,破口大骂:“林刚!钱拿了你就赶紧给老娘爬!少在这里勾引我儿子打烂牌!你要再敢来拉人,老娘拿扁担把你撵出白渠镇你信不信!”
“行行行,嬢嬢消气,我走就是。”
林刚双手一摊,不屑地抬脚往外走。
出了大门,林刚没往别处去,径直拐进了对面的黄家包子摊。
邓逐靠在门框上,眯起了眼睛。
只见林刚笑嘻嘻地走到摊子前,黄大青正低头收碗。
林刚凑上去说了两句,那姑娘立刻低下头,羞答答地笑了。
黄九爷见状,立刻堆起满脸谄媚的褶子走过去,搓着手跟林刚打招呼。
王爱红更是殷勤备至,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林刚!来来来,快坐!吃碗面!”
黄九爷亲自端了一大碗堆满肉臊子的面递过去。
“你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了,吃碗面算啥子嘛!”
王爱红在旁边卖力附和。
黄九爷甚至拍了拍林刚的肩膀,扭头冲王爱红大声感慨:“咱们大青这女娃子,看人的眼光硬是准哦!”
林刚笑着将面碗推了回去:“九爷,我不咋个爱吃猪肉,就不吃了。走了走了,我带大青上街转转。”
说着,他自然地拉起黄大青的手,两人有说有笑地顺着街道走远了。
邓逐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
不爱吃猪肉?
你家摊子上就是杀猪卖肉的,你跟我扯你不爱吃猪肉?
再联想到林刚摊子上那些劣质猪肉,以及黄九爷平时抠搜到连葱花都舍不得多放的德行,今天居然舍得往包子里塞满肉馅?
有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