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唐!走!”
白渠镇工商局办公室里,唐发远刚端起茶缸,门就被一把推开。
来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白色的确良短袖,斜挎着军绿色帆布包。
她手里捏着一份报纸,风风火火地跨进门槛。
唐发远把茶缸搁下:“哟,这不是罗大编辑?你咋个来了?”
罗小蝶几步走到桌前,把那份《夏州日报》拍在桌面上:“昨天的副刊你看了没得?”
“没看啊。”唐发远抽了一根大前门点上,“咋子了?”
“有一篇文章太受欢迎了,那个饭店就在你这白渠镇!”
罗小蝶手指在报纸地址栏上敲了两下。
“我从夏州城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过来,你赶紧带我去。”
唐发远捏着烟杆,一时愣住了。
他在白渠镇干了三年工商局长,大大小小的馆子摸得门儿清,但“逐味川香”这个名字根本没听说过。
“机械厂门口?苍蝇馆子?你说儿豁。”
罗小蝶撇了他一眼,催促道,“搞快点,我晚上还得赶回编辑部交差。”
唐发远无奈地把烟掐灭。
这位罗大编辑是他师范学校的老同学,常年给夏州日报跑采风写专栏,嘴巴刁得很。
上回她来镇上,唐发远拉着她去了两家老字号,人家夹了第一筷子就放下了。
搞得他尴尬得下不来台,最后大出血去国营饭店请了一顿才算挽尊。
今天居然主动找苍蝇馆子?
两人顶着日头出了工商局,沿着主街往东走了十来分钟。
机械厂东门正对面,一块木招牌挂在瓦檐下,“逐味川香饭店”几个字写得醒目又带着设计感。
门口摆着张木台子,上头罩着白纱布,隐约能闻见底下散出来的浓郁卤香。
罗小蝶把报纸折好揣进包里,探头往里张望。
铺面简朴,倒是摆开了十多张桌子。
墙上挂着块大黑板,粉笔字标着菜价……回锅肉两块!鲜锅兔两块五!
这苍蝇馆子菜价这么贵吗?市国营饭店也不过是这个价格吧!
黑店?那我工商局可要为民除害了!
“请问,许月吟老师在不在?”罗小蝶抬高声音往里头喊,“我是夏州日报的编辑,叫罗小蝶。”
唐发远背着手站在后头,四下打量这不起眼的门面,心里直犯嘀咕。
就这破地方?
后头布帘子掀开,许月吟牵着瑶瑶走了出来。
她身上系着灰布围裙,指尖还沾着几缕面粉,头发用木簪别在脑后,显得干净利落。
罗小蝶不由得推了推眼镜,想要看得更清楚。
写出那篇《蒜泥白肉》的人,她本以为是个四五十岁、肚子里装满沧桑的中年妇女。
那种文字里的老辣和烟火气,没点阅历根本压不住。
没想到是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我就是许月吟。”许月吟搓了搓围裙角,声音微紧。
瑶瑶从妈妈腿边探出半个身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门口两个陌生人,脆生生开口:
“漂亮阿姨你们要吃饭不?窝老汉儿炒的兔兔可香咯!”
罗小蝶看着这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奶团子,顿时乐出了声。
唐发远也跟着蹲下身,逗弄道:“乖乖,你老汉儿做饭很厉害?”
“全世界第一厉害!”瑶瑶用力点着小脑袋,尽职的招呼客人,“叔叔你进来坐嘛,窝给你倒水水!”
后厨方向传来踏踏的脚步声。
邓逐拿毛巾擦着手走出来,后头跟着满身油烟味的蒋明。
柜台那边的陈芝梅和邓义朋听见动静,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邓逐扫了眼门口两人,目光落回老婆身上。
许月吟紧紧捏着围裙角。
他迈着随意的步子走过去,手掌直接裹住许月吟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刮了两下。
温热的触感传来,许月吟偏头看了他一眼,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欢迎欢迎!二位快请坐。”邓逐松开手,扬起笑脸把人往屋里迎,“妈,把爸柜子里那包好竹叶青泡上!”
陈芝梅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暖水瓶。
罗小蝶和唐发远在靠窗的方桌落座。
罗小蝶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开门见山:“许老师,我是副刊的罗小蝶。你那篇稿子在咱们编辑部反响特别好,今天专程来拜访。”
她偏了偏头,“这位是白渠镇工商局的唐局长,我老同学。”
“唐局长?!”
陈芝梅刚端起茶壶,手腕子一抖,茶水险些泼在桌面上。
邓义朋原本靠在柱子边,一听这话,腰杆立马绷得笔直。
在这年代的老百姓眼里,局长那可是大官。
蒋明在后头挠了挠头,嘴里小声嘀咕:“好家伙,局长都招来了。”
邓逐亲自接过茶壶,给唐发远斟满:“唐局长,头回来咱们店,今天这顿算我请客。”
唐发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邓老板客气了,我就是陪老同学来转转,顺道尝尝味道。”
许月吟在罗小蝶对面坐下:“罗编辑,文章里写的全是真事。马爷就住镇上,他女婿是机械厂的何厂长。那道蒜泥白肉也是我老公拿手菜。”
罗小蝶拔下笔帽,在纸上快速记录,偶尔抬头追问几句细节。
许月吟渐渐找回了从容,把马锦汉来店里发病、吃肉清醒的经过说得条理分明。
“你陪罗编辑慢慢聊。”
邓逐拍了拍老婆的后背,转头冲桌上两人说。
“二位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尝尝我这苍蝇馆子的手艺,不然这趟就白跑了。”
“要得。”罗小蝶合上本子,“许老师文章里把你写得神乎其神,我今天就来当个鉴定师。”
邓逐打了个响指,转身钻进后厨。
蒋明麻溜地跟进去:“逐哥,整啥子菜?”
“老规矩,鲜锅兔、蒜泥白肉、鲫鱼豆腐汤。把咱的招牌菜全端上去,给局长上上课。”
后厨里顿时热闹起来。
铁锅烧得冒起青烟,菜籽油和猪油的混合油“滋啦”一声炸开。
邓逐手腕翻飞,大量的仔姜丝和小米辣混着豆瓣酱下锅,红亮的油脂在高温下翻滚。
强烈的辛香麻辣味顺着门缝钻进大堂。
唐发远鼻子不由得轻嗅起来,原本靠着椅背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另一边,瑶瑶坐在罗小蝶旁边吃着凉粉:“阿姨,你是写报纸的人迈?”
“对呀。”
“那你以后能不能把窝也写上去呀?窝也会帮老汉儿卖兔头!我也有工资哒。”
罗小蝶被这奶音萌得心软,摸了摸她的小脸:“要得,下次一定把你写上去。”
不多时,许月吟帮忙端着菜盘走出来。
一盘仔姜鲜锅兔最先落桌,兔肉裹着金红的亮油,青红相间的尖椒点缀其中,锅气携着辛香蒸腾而上。
整道菜金光发光,十分诱人!
紧接着是蒜泥白肉。
透亮的大薄肉片叠在盘底,上面浇着一层浓郁的秘制红油,蒜香里透着点微甜。
最后是一砂锅鲫鱼豆腐汤,汤色浓白,上面漂着细碎的葱花。
罗小蝶看着桌上这三道菜,眼睛一亮,对文章的真实性多了几分肯定。
她跑了这么多年美食专栏,三教九流的馆子吃过无数,从来没见过苍蝇馆子的菜能有这种卖相。
尤其是那盘鲜锅兔,盘面上好像泛着一层微微的暖光,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但就是让人看一眼就咽口水。
唐发远也注意到了,伸着脖子看了两眼:“这菜咋个……看起来跟别家不太一样?”
邓逐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笑得从容:“可能是我用的材料好。唐局长罗编辑,快趁热吃。”
唐发远已经拿起竹筷,挑了一片沾满红油的蒜泥白肉送进嘴里。
肉刚进嘴,他眼皮就猛地一跳。
肥肉的油脂在口腔里爆开,却丝毫感觉不到腻,反而有种入口即化的滑嫩。
舌尖先是麻辣,辛辣红油便裹着一丝甜意泛起,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随即,一股暖意从胃里散向四肢。
在办公室久坐的腰酸腿疼,在这一刻也舒坦了不少!
唐发远放下筷子,使劲眨了两下眼。
邪门了。
老子在这镇上吃了三年,居然不晓得眼皮子底下藏着这么牛批的手艺!
她夹了一块鲜锅兔塞进嘴里,辣得倒吸一口气,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兔肉紧实弹牙,仔姜的清辣和豆瓣的醇厚交织在舌面上,越嚼越香,越辣越停不住筷子。
连吃几块,她感觉太阳穴两侧有些酥麻,近视眼睛都清明舒爽了不少!
肩颈处僵了一上午的酸胀感也散了大半。
屋子里静了一下。
“许老师。”罗小蝶嗓音有些发哑,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
“你文章里写的那句‘有一碗肉能让人想起回不去的人,便已是人间值得’——我今天算是吃明白了。”
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信封,双手推到许月吟跟前。
“这是许老师的稿费,十二块钱。”
旁边的陈芝梅惊得张大了嘴。十二块!这都快顶上纺织厂女工半个月的工资了!
许月吟看着桌上那个信封,指尖微微发颤。
十二块。
不算多。但这是她两辈子里,第一笔靠自己写字挣来的钱。
罗小蝶接着说:“另外,周兰编辑和我商量过了——‘舌尖上的川蜀’这个系列大有可为,读者反响比较高,我们想约您做长期专栏。每月两到三篇,稿费从优。您考虑一下?”
许月吟捏紧信封,看向一家人期许的眼神、邓逐鼓励的笑容,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写。”
邓逐喊了一句:“许老师,以后咱家双职工了——我负责炒菜,你负责写菜!”
蒋明在他身后补了一刀:“那我呢?”
“你负责洗碗。”
“……”
陈芝梅在柜台后乐得直拍大腿:“洗碗也该你洗嘛,一天天话多得很!”
瑶瑶扯了扯罗小蝶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漂亮阿姨,你下次还来吃兔兔不嘛?窝给你拿最大个的!”
罗小蝶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来,阿姨肯定常来,你家饭店的菜太好吃了,你又真可爱。”
罗小蝶忽然转头看向唐发远。
“老唐,你们工商局下个月是不是有个‘镇优秀个体户’评选?”
唐发远正扫荡着鲜锅兔,闻言筷子一顿。
对啊!
这家饭店的手艺绝对顶级,特别是创新的鲜锅兔和麻辣兔头,是极有可能打造成白渠镇特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