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里,热浪滚烫。
董丽兰站在灶前,小臂上青筋随着发力微微凸起,铁锅在她手里上下翻飞。
干辣椒和花椒在滚烫的菜籽油里“滋啦”一声炸开,焦香刺鼻,直冲房顶。
鸡丁挂着红亮的糖醋汁,随着铁锅颠动,在半空中划出诱人的抛物线。
油炸花生米最后下锅,铁勺哐哐翻搅两下。
“起锅!”
董丽兰仰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老板,这火候搞得抻展不?”
最近董丽兰刻苦学习二级厨师的菜谱,其中就有宫保鸡丁,所以邓逐就让她来练手。
【一份优秀的宫保鸡丁。火候把控精准,荔枝味型初具神韵。】
邓逐走上前,伸手拈起一粒挂着红油的花生米,丢进嘴里。
牙齿一咬,“咔嚓”脆响。
荔枝味的酸甜先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干辣椒的糊辣香,最后是鸡肉的滑嫩和花生的酥脆。
酸甜麻辣层次分明。
邓逐暗自点头,师姐悟性不错,又肯下功夫,进步很快。
他咽下花生米,给出了一针见血的点评:“汁水宽了一点。这道菜讲究见油不见汁。下次糖醋汁多熬几秒,让它全裹在肉上。”
“晓得了老板!”董丽兰激动得连连点头。
前厅包间。
桌上摆着几道冷盘,宋记者翘腿捏着方格子手帕,嫌弃地擦拭着茶杯。
门帘掀开,蒋明端着托盘大步走进来:“宫保鸡丁,鲫鱼豆腐汤!各位慢用!”
盘子落桌,一股奇异的香气直钻进所有人的鼻腔。
那盘宫保鸡丁在昏黄的白炽灯下泛着油亮的光,红油清透,鸡丁饱满,把几个客人的视线拽了过去。
“哦!上帝啊!”
玛丽娜瞪圆了蓝眼睛。
她甚至等不及拿筷子,一把抓起汤勺,连肉带花生舀了满满一勺,直接塞进嘴里。
酸、甜、麻、辣。
四种味道在口腔里同时炸开,却又泾渭分明,完全没有抢味。
葱段的清香在最后反上来,把舌根的油腻感扫得干净。
玛丽娜放下勺子,双手快速比划,对着翻译一顿输出。
翻译咽了口唾沫,转述道:“玛丽娜女士说……这道菜的味道,比她在欧洲吃过的星级餐厅味道都丰富,各种滋味搭配得恰到好处。”
坐在对面的许月吟停下笔,轻声接话:
“川菜百味,荔枝口最考验厨师对糖醋比例的拿捏。邓逐做菜向来入口不抢味,回口留余韵。”
此话一出,逼格顿显!
玛丽娜连连点头,等不及听完翻译,勺子又伸向了那盆鲫鱼豆腐汤。
砂锅盖子揭开。一团热气升起。
雾气里没有半点鱼腥味,只有一股醇厚的鲜甜。
汤色奶白,看着就浓鲜醇厚。
玛丽娜舀起一勺奶白的汤汁,鼓起脸颊轻轻吹散白气,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汤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暖意散开。
水汽在她的蓝瞳孔里迅速洇开,她吸了吸鼻子,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
包间里陡然安静下来。
翻译吓了一跳,赶紧凑过去低声用外语询问。
听完回话,翻译的神色变得非常复杂,他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邓逐。
“玛丽娜女士说……这汤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她十岁那年,生了重病,她奶奶在壁炉前为她熬的那碗罗宋汤。这碗汤,让她觉得奶奶就在身边。”
许月吟看向玛丽娜,有所感悟。
食物能吃出味道是手艺。
能吃出感情,就是境界。
吃惯了省城各大名馆子,他骨子里有着知识分子的清高。
看着老外掉眼泪,他心里冷笑:有这么好吃?
喝口鲫鱼汤还能抹眼泪水,简直是半天云中吹唢呐——不知哪里的调调!
搞不好是这洋鬼子没见过世面。
不过也好,这夸张的反应,倒是够自己写篇夺人眼球的报告了。
宋记者撇撇嘴,把筷子伸向刚端上来的仔姜鲜锅兔。
鲜锅兔铺满青红尖椒和细切的仔姜丝,红亮亮的油汤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哼,乡野粗菜,也就胜在个重口味。”
宋记者在心里点评了一句,挑剔地夹起一块兔肉,满不在乎地一口咬了下去。
只一瞬间。
辣!
霸道的鲜辣混着仔姜的嫩脆,从舌尖直窜到嗓子眼。
“嘶——!”
宋记者眼珠子一瞪,腮帮子上的肌肉一下绷紧。
他想吐,可那鲜嫩兔肉裹着红油的鲜香勾住味蕾,让他硬生生把肉咽了下去。
他“嘶哈”出声,筷子在红油里飞快扒拉,夹起兔肉连着仔姜丝直往嘴里塞。
上瘾了!
洪科长不急着吃,只斜眼睨着他:
“宋大记者,鸭子死了嘴壳子硬。辣就喝口水嘛,莫跟个人的胃过不去。”
宋记者辣得耳鸣,根本听不清旁边的嘲讽。
“这龟儿子的仔姜……硬是辣得跳!”
门帘一掀,邓逐端着一个瓷盘走进来。
“最后一道,柏枝红桔熏腊鱼。各位尝尝。”
菜一上桌,腊味的香气直接盖过仔姜兔的辣味。
鱼块边缘被熏得微卷,表皮泛着油脂光泽。
柏树枝特有的苦香混合着红桔皮的甘甜,顺着热气往人鼻孔里钻。
包间里只剩下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声音。
洪科长也是头回见到腊鱼这道菜。
宋记者连眼镜都顾不上戴正,夹了一大片鱼肉塞进嘴里。
牙齿咬破鱼皮。
完全没有传统腊鱼那种干柴发苦的口感。
这鱼肉紧实弹牙,熏香层次极度丰富。
入口先尝到红桔皮的清甜,混着柏木的沉香气,嚼到最后浮上来的是鱼肉发酵后的醇鲜。
嚼到最后,满口留香。
宋记者彻底呆住了。他腮帮子高高鼓着,连嚼都忘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盘子。
那些国营大厨做出来的腊味,跟眼前这盘鱼比起来,就像是用锯末熏出来的烂木头!
他拿起相机,对着腊鱼狂按快门。
“这是啥子鱼?这熏法……这味道……”
宋记者声音打着颤,嘴角的油渍都没顾得上擦。
玛丽娜也夹了一块。
她细细咀嚼完,蓝眼睛里满是震动。
她推开椅子站起身,理了理风衣下摆。
双手交叠在身前,面朝邓逐实打实地弯腰鞠躬。
腰弯得很深,风衣下摆扫过脚边地砖,好半天才直起身,转向翻译,语气极其郑重地说了一长串外语,双手在空中比划着海风和燃烧的动作。
翻译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都在发飘:
“玛丽娜女士说,这道腊鱼让她想起了意大利有名的帕尔马火腿。它们都利用了时间,让肉里的蛋白质转化成极致的鲜味。”
“但帕尔马火腿工艺极简,只靠海盐和地中海的风。可玛丽娜女士说,您这盘鱼,多了神奇的层次。她吃出了森林里松木的苦香,还有类似柑橘的甘甜。”
翻译紧紧盯着邓逐:
“她想请教您,在不使用任何现代工业香精的情况下,这种复杂的味道,到底是怎么钻进鱼肉纤维里的?”
包间里一下没了声响。
连狂按相机的宋记者都停了手,竖起耳朵。
“告诉她。”
邓逐一愣,拿火腿跟我的发光料理比?
“这叫松柏熏烤。用的是巴蜀大山上,清晨带着露水的柏树丫,配上深秋熟透的红桔皮。我们中国人做菜,不靠化学香精。”
“我们用的是光阴,和老祖宗传下来的草木本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