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收音机里的川剧“咿咿呀呀”唱到了尾声,换上了一段急促的锣鼓过门。
董白石陷在藤椅里,开口:“腊鱼的事先搁到边边上。你娃心头是咋个盘算的,真想来夏州开分店?”
“师父,白渠镇的盘子就那么大,客流已经摸到天花板了。”
邓逐拉过板凳坐直了身子,语气诚恳。
“日流水稳在六七百,再往上,铺面装不下,镇上老百姓的消费力已经到头了。”
董白石正去摸紫砂壶的手定住,撩起眼皮:“日流水好多?”
“六七百。赶集好的时候能破七百。”
“嘶……”老头感叹一声。
“你大师兄在蓉城宾馆当行政总厨,国家一级厨师,一个月工资也才一百四十块!”
董白石连连摇头,指着邓逐笑骂道:
“你龟儿子一天挣的,顶人家干大半年的!周永德要是晓得了,怕是要气得连夜把大师兄的帽子扣你脑壳上!”
邓逐身子往前一倾,连连摆手赔笑:
“师父,您老快别折煞我了。大师兄那是端国家铁饭碗的一级大厨。
我这点厨艺,今天有明天没,哪敢跟大师兄比嘛。”
“少跟老子来这套虚头巴脑的。”
董白石拈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晓得敬畏同行,比光会炒菜的胎神强。你来夏州,是就开个馆子,还是有别的盘算?”
“分店是先头部队,探路用的。”
邓逐收起笑意,也不藏着掖着。
“将来条件成熟了,我想整体搬进夏州。”
“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董白石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夏州城水深得很,青竹饭店、天香楼那些几十年老字号,哪个没得两把刷子?你一个镇上来的,硬拼体量,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分店不用大,必须有特点打出名气。但又不能分太多精力过来,我看就只能是卤肉冷吃兔这些,开个熟食卤肉店。”
董白石敲了敲桌面。
“菜是根,服务是本,招牌是脸。”
邓逐连连点头,本就是这个理。
董白石也不废话,起身拿起摇把电话,熟练拨号:
“喂,季方啊,搞快滚过来,对,老子喊你现在就来。”
挂了电话,他转头瞅了眼墙上的挂钟:
“季方骑过来少说得半个钟头。干坐着也是磨皮擦痒,兰兰,你那个基本功悬吊吊的。逐娃子,让我称称你最近手生没得。走,进灶房!”
“季方在夏州饮食公司搞调研,夏州哪条街有多少馆子、哪家生意好,他比工商局都清楚。这小子嘴巴碎了些,但脑壳灵光,等他来了你好好请教。”
“分店的事有季方,眼下最要紧的是年底的厨师等级考试……”
董白石神情一肃,目光转向旁边一直安静做笔记的孙女。
邓逐和董丽兰对视一眼,老老实实跟在后头。
后院灶房里,锅里浸泡着一副卤好的大肠。
董白石拿手背探了探水温:
“这肠子早上我就用葱姜八角卤煮过了。干煸肥肠,头道关就是卤煮。煮不抻展,后面全白搭。”
他指着肥肠,考校般看向邓逐:“焯水煮肥肠,你说煮到啥程度?”
邓逐脑子里过了一遍知识,脱口而出:“竹筷子戳得进去,肠壁不拖丝、不塌软。”
“过了头呢?”
“肠子发绵,咋个煸都出不来焦壳,吃起像嚼烂布。”
“煮不到位?”
“夹生,咬不动,腥臊气压不住。”
董白石哼了一声算作首肯,挑起一截肥肠放在竹篦子上:
“洗肥肠刮油脂,但绝不能刮干净。留这一层薄油,是底味。你摸。”
邓逐伸出手指捏住肠壁,轻轻一搓。
指腹传来一层滑润的触感,却丁点不腻手。
“滑而不腻,就对了。”董白石瞥了他一眼,“手就是秤。这种事靠经验,书上说的笼统!”
说完,董白石抄起菜刀。
那只干枯老手,握住刀柄的瞬间竟稳如磐石。
“笃笃笃”声中,肥肠已被切成均等寸段。
他走到另一口灶前,右手在锅沿上悬着感受锅温。
原本佝偻的身躯一沉,脊背挺直,整个人气场一变。
冷锅,直接下肥肠。
邓逐疑惑问:“师父,冷锅下料,是为了让油脂慢慢渗出来?”
“干煸的‘煸’字,就是逼。用食材自己的油脂煸自己的嘎嘎,这叫以身炼己。”
董白石握着铁铲,动作沉稳。
董丽兰在旁边恍然大悟:“怪说不得我之前煸出来总是油汪汪的……”
肥肠冒着细碎油泡,薄薄底油被逼出,锅底很快泛起一层油光。
火力加大,董白石把铲面贴着锅底斜推。
翻了没一会儿,肥肠开始缩紧卷曲,表皮泛起诱人的黄褐色,满灶房都是油脂焦香。
“外头那些半吊子上来就倒半锅油进去炸,那叫油炸肥肠,纯粹是豁人!”
眼看肥肠起了焦壳,董白石抓起干辣椒节、花椒粒和姜蒜末一把扬入锅中。
“滋啦——”
铁铲猛翻,红油翻滚间,散着麻辣香味。
等肥肠表面煸出脆壳,他沿着锅边淋下一圈料酒。
酒气遇热猛地往上一蹿,香味彻底激发。
起锅,撒芹菜粒。
肥肠外焦里嫩,不见半滴多余汤汁。
“干煸菜的精髓——干、香、酥、脆。四个字。”
【一盘完美的干煸肥肠!金黄油亮,焦香麻辣,脆韧弹牙。】
董白石解下围裙:“光看不练假把式。一人出一道菜。逐娃,做你的腊鱼。兰兰,炒回锅肉。”
“要得!”
董丽兰挽起袖子,抓起菜刀。
把煮好的二刀肉捞出放凉,“笃笃笃”切成片。
蒜苗斜刀切段,红褐色的郫县豆瓣酱舀在碗里备好。
邓逐也将腊鱼洗净、改刀、浸泡。
两口土灶同时生火,铲声交织。
邓逐起锅烧热菜籽油,将腊鱼块顺着锅壁滑了下去。
“滋啦——”火苗受风骤然拔高,热油疯狂往外乱溅。
“乱弹琴!”董白石骂了一句。
“你娃是在做火化?!腊鱼带了盐的,火一大苦味全遭逼出来了!把风门压下去!”
邓逐被吼得一愣,下脚踩住风门踏板,火苗顺势萎了一截。
草率了。系统能给完美配方,但管不了这毫厘之间的火候分寸。
在真宗师面前,还是得夹起尾巴做人!
另一口锅前,董丽兰刚把肉片下锅。
她听见爷爷发火,心头一紧,好胜心作祟下,手底下的动作不由自主快了半拍,一铲子将豆瓣酱扒拉进锅里。
坏了!豆瓣酱下早了!
肉片还没把自身的猪油吐尽,就被豆瓣酱糊住,显得干巴巴的,油光捂在里头出不来。
董丽兰牙关紧咬,骨子里的倔劲上来了。
她果断将灶火压小半格。铁铲贴着锅底把肉片一点点摊平。
她硬是靠着手腕的暗劲和小火慢熬,生生把肉里的肥油给逼了出来。
董白石眼皮微垂,将孙女的补救动作尽收眼底,下巴轻轻点了点。
肉片边缘终于微微卷起,熬出了“灯盏窝”。
董丽兰这才一脚松开风门,大火爆香,下入蒜苗翻炒。
两盘菜上桌!
邓逐的香煎腊鱼两面焦黄,香气浓郁。
董丽兰的回锅肉灯盏窝卷边,颜色比标准的稍深了一点,但油亮带光、蒜苗青翠。
【一盘相当不错的香煎腊鱼。】
【一盘优秀的回锅肉。】
董白石夹了一片回锅肉品尝,用筷子点了点董丽兰:“豆瓣下早了。”
董丽兰站得笔直:“我晓得。下回不会了。”
“但补救得还行。”老头又夹了一片,“晓得错了不倒掉、不慌,用火候找补回来,这比不犯错更重要。”
董丽兰心里一松。
就在此时,院门外传来喊声
“师父!您烧肥肠,这香味飘到巷子口了!”
刘季方提着兜橘子进来,
“这么香,不会是鸿门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