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号考生端着搪瓷盆，在各自得意中快步走回灶前。
李达大摇大摆地走回灶台，把那块里脊往砧板上重重一摔，“砰”的一声，溅出两滴淡红的血水。
“这种胎神！”
李达随手把油腻的抹布往肩上一搭，斜着眼角冲隔壁嗤笑。
“癞疙宝打呵欠——好大的口气。
捡坨别人不要的筋膜边角料还当个宝，还有那罐发霉发乌的死水泡椒，猪都不吃！
待会儿切出来跟麻绳一样，看他龟儿子咋个收场！”
周围几个国营饭店的考生跟着哄笑出声。
邓逐低着头，拎出那条暗红带筋的肉条搁在案板上，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
他心中已经有了炒菜顺序的计划，悄悄按顺序摆好所选菜品，
灶台前排，主考官张华诚背着手，跟在负责登记的监考老师旁边缓步走过。
五十多岁的他穿着制式中山装，胸口兜里别着打分的本子和笔。
走到李达面前，监考老师翻着册子，和张华诚低声讨论：“这小伙子手脚快，菜市场抢菜肯定是一流的。”
李达顿时挺起胸膛，满脸得意。
张华诚却冷着脸，手指在那块直冒血水的肉上一戳，一汪水渍顺着案板流了下来。
“这肉一捏就出水，明显是水泵强压出来的注水次品。”
张华诚冷声夺过监考老师手里的笔，在评分表上毫不客气地画了个大叉。
“用这玩意儿切肉丝，下了锅就缩成柴火棍。眼瞎手笨，丙等！”
李达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脖子定在那里，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鸭子。
张华诚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脚步却在037号灶台前刹住。
监考老师跟过来，瞅见邓逐案板上的东西，询问道：
“这个倒是不错，这块肉够新鲜，泡椒选对了。”
张华诚转身，指着那块暗红的肉。
“你看那肉形！形似新月，连着白筋，那是猪胛骨上面的眉毛肉！一头肥猪满打满算也就刮得下半斤！”
监考老师愣在原地，原只当是普通好肉，此刻眼底满是惊骇。
“还有那罐泡椒。”张华诚低声教诲，已经记了个甲等的成绩。
“发酵顶好的老坛子！这后生眼光挺毒，把全场唯二的宝贝给挑走了。选材满分！”
接下来，监考老师又走了一圈，默默给所有考生的选菜打分。
大多数中庸之才，连周运真也不过是乙等分。
“第一项！刀工考核！”
监考老师举着铁皮喇叭大喊。
“用你们选的猪肉，切出二百五十克肉丝！长十厘米，粗细零点三厘米！限时十分钟！开始！”
喇叭声刚落，满考场都是拔刀的脆响。
右侧角落，周运真从天蓝布套里抽出一把薄薄的窄刃桑刀。
这种手工桑刀专切片切丝，刀身轻薄，最考校厨师手腕功底。
周运真沉下心，左手三指内扣呈虎爪按住肉块。
右手腕子一沉，窄刀贴着指关节顺势切入。
“唰——笃笃笃笃！”
一整串极密极脆的切削声，快得像敲打小鼓。
刀刃在他指缝间拉出残影。
刀尖不见起伏，唯有刀身借着手腕弹力高速震颤。
被切开的肉片还没等完全倒下，就被下一刀带起的势能刮得卷贴在刀面上。
整块肉在他掌下一吸一吐，没多久就被“片”成了一叠整齐的三毫米肉片。
周运真手腕蓦地一翻，桑刀借势横拉，刀锋转切为丝。
“嚓！嚓！嚓！”
肉丝自刀脊两侧排浪般滑开，落入砧板。
周围几个考生看直了眼，连自己手里的刀悬在半空都忘了落下去。
“陈派断水刀，当真见功夫。”台阶上，张华诚忍不住暗叫了声好。
而邓逐那边，画风截然相反。
他案板上搁着的，是一把普通厚背铁皮方刀。
刀背厚达两分，刀身黑沉沉的，平时多用来剁肋排、拍大蒜。
“拿砍刀切细丝？这瓜娃子怕是失心疯了。”隔壁有人低声嗤笑。
邓逐根本没理，随手抓了把干布抹掉手心微汗。
手掌合拢、握实刀柄的刹那，【大师级刀工】的肌肉记忆顺着脊椎直冲指尖。
他右臂肌肉一绷，没抖腕，厚背方刀借着下坠的势头垂直切下。
“咔。”一声轻响。
不是快，而是“稳”。
刀锋落处，那块连着筋膜的暗红眉毛肉没受半点挤压，齐齐整整裂成两半。
紧接着，邓逐的整条小臂化作机械器件般，起刀不高过两寸，落刀不重过三分。
“哚、哚、哚、哚、哚……”
声音沉稳平缓，带着让人心安的规整节奏，就像大庙里敲钟的木槌，分秒不差。
厚背刀在他手里轻得没分量，刀锋切断筋络与肉纤维时，发出“嗤啦”的撕裂声。
刀身化作一道铁壁，肉片刚被剥离，就被平推着整齐排开。
横推切丝。
邓逐眼神放空，左手如同尺规游标般向后匀速平移。
每一刀下去，刀刃吃透砧板却不陷木半分。
切好的肉丝被刀面带起，顺着砧板木纹齐齐摞成一堆。
周运真是“风卷残云”，而邓逐是“工业车床”。
一分四十秒。
“嗒。”
邓逐手腕扭转，刀背贴着木板顺势一刮。
“哗啦”一声轻响。
满满一捧长短完全一致的肉丝被托在刀面上，顺势滑入盘中。
邓逐随手将方刀放好，洗净砧板。
他抽了条布擦干双手，背着身，看都没看一眼盘子。
十多秒后。
“咚！”
周运真最后一刀收尾，桑刀转了个利落的刀花，稳稳插回天蓝布套。
他额角冒了点细汗，正想笑，视线扫过人群，一下愣在原地。
邓逐灶台上的火苗正悠闲地往上窜，那家伙甚至已经低头研究煤炉里的火势。
人家连案板都清理干净了！
周运真心里咯噔一下。
张华诚大步跨下台阶，掏出一把钢直尺，走到邓逐的灶台前。
他拿筷子挑出一根肉丝，平放在直尺上。“十厘米，粗零点三。”
再挑一根。“十厘米，粗零点三。”
张华诚连着挑了好几根，挨个摆在尺面上
几根肉丝长短粗细分毫不差，摆在一起齐整得很。
张华诚咽了下口水，攥着钢尺的手指紧了紧。
这神乎其技的刀工，就算天香楼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墩子也得靠边站！
“037号，刀工甲等，满分！”
周运真攥紧刀柄，向来清冷的人，此刻也起了要比个高下的心思。
而李达拿着切得粗细不匀的蚯蚓肉丝，看着邓逐那干爽得连一滴血水都没留的砧板，刚才嘲讽的话全变成了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六分钟转瞬即逝，所有人都切完了肉，不过有的人切成肉糜，也有的切成肉条……
切成肉丝的，也就三分之一的人！
张华诚黑着脸打分，就差说出那句“你们是我监考过最差的一届”了！
刀工考核落幕，灶膛里的煤饼火开始烧旺，炉灶冒出阵阵热浪。
“准备热菜实操！”喇叭再次响起。
不少考生都在假装洗菜，故意拖了节奏察看周围。
看到周围人也都有条不紊地开始备菜，他们暗暗笑了，都快点炒菜吧，挤在一起最好！
自己是打定主意最后出菜，抢占评委空窗期！
不少人都是假动作，甚至有人为了拖时间，开始举手上厕所了。
邓逐却蹲下身用火钳把煤饼拨散，快速生火。
他在侧炉烧上水，准备蒸盘子预热。
李达眼尖，瞅见这动作，单手拎着大铁勺嗤笑出声。
“哟！037号还真当自己是大师傅了？这就想开始炒菜了！
你就在那儿炒着吧，等评委舌头都吃麻了，看你这破手艺能求得几分！”
几个国营厨师一听，纷纷露出看傻子的冷笑，慢悠悠的处理食材。
邓逐看见不少人的假动作拖节奏，中了自己的阳谋，他心里赶紧想起伤心的事，强压下那份做坏事成功的窃喜。
那嘴角比AK还难压！
他看了一眼周运真，这家伙倒是不受影响，已经开始切菜了！
邓逐赶紧认真起来，都有系统了，不争个第一说不过去！
他拎起那块二刀肉，摔在砧板开始处理。
准备起锅烧水，下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