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良广拿起筷子的时候，胸口那团邪火还在“突突”直冒。
二十七分钟，四道硬菜。
在全省三级工考核的场子里，这种速度不是胸有成竹，而是目中无人。
他扫视那四只白盘，眉头却一跳。
只见那盘醋溜白菜边缘，用胡萝卜薄片和翠绿白菜梗交错叠了个莲花座；
鱼香肉丝顶端，两根红亮泡椒与蒜苗叶挽成船型小结。
明明是切剩下的边角料，硬是摆出了一股子涉外大饭店的高级感。
“花架子弄得倒挺不错。”陈剑祷靠在椅背上冷嗤，“我看这胎神就是来耍猴的。”
欧良广一边看摆盘，一边伸指在四个白瓷盘的边沿抹了一圈。
指尖蹭过白瓷，盘边干干净净，没沾一点红油，也没溅上半星汤汁。
欧良广的嘴角挑了起来。
他又伸手碰了碰瓷盘底下垫着的小青花碟。
指尖刚贴上去，明显感觉到碟子还温热。
“做菜前拿沸水煨透了垫底的瓷碟，出锅装盘擦干净四边，还利用边角料简单摆盘……”
欧良广收回手，语气里的火气被这细节压下去一半。
“这规矩，现在城里国营饭店的主勺都未必肯费这个工夫。”
不信邪的徐敬文也拿手去试探盘子，果真是温热的。
他连连点头：“这考生细节抠得死哦，怕不是哪个大馆子里出来的精兵强将？！”
谭博友身子前倾，两只眼睛盯着正当中的那盘回锅肉。
欧良广没再废话，夹起肉山最上头的一片。
筷尖提起，肉片顺势弯成一个标准灯盏窝，底凹边翘，肥三瘦七纹理分明。
肥膘煸得微微透明，透着一层亮汪汪的豆瓣红油，肉皮边缘微泛着一圈焦黄的小泡，碧绿的蒜苗整齐地收在肉窝里。
欧良广张嘴，肉片滑进口腔。
刚咀嚼了两下，他整个人放慢了动作。
肥膘沾着舌面的热气，不用牙咬油脂就在唇齿间化开了。
瘦肉软嫩不柴，咬断时甚至带起一股轻微的弹劲。
豆瓣的陈香、甜面酱的酱香，连同蒜苗受热炸开的青辣，一齐冲开来。
嚼到最后，喉底慢慢浮起回甘。
咽下最后一点肉汁，欧良广盯着空筷尖愣了愣，又迅速伸筷去夹第二片。
可他筷子刚伸出去，旁边一道黑影更快，另一双竹筷“啪”地一声半空截胡，直接将那片肉拨进了自己的碗里。
“老谭，你那点猫胃口吃多了胀气，让老子来！”孙观中急吼吼地连拨两片回锅肉进碗。
“哪个龟儿子跟你抢！”谭博友急了。
他夹住肉片故意一顿，肉片弹性十足，在筷头颤悠悠地晃动。
“老董！”
回锅肉在谭博友嘴里越嚼越香。
“这是起锅前淋了少许混合油，压了最后一撮白糖提鲜，这是谁的手法？！”
董白石也微微挑眉，夹起一块肉：“我看看！”
孙观中早就按捺不住了，肥肉带蒜苗塞了满嘴。
“嗯？！肉皮下锅煮到七成熟，断生捞起冷水拔凉，下刀厚薄不过一分，多一分煸不透，少一分焦成炭！老子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徐敬文夹起一片肉，对着头顶白炽灯晃了晃。
肉片薄透均匀，红油匀挂不滴漏。
“这刀工，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徐敬文放下筷子，长叹一口气，“二十七分钟……他是怎么把肉煮透拔凉再切片成菜的？同时开火安排菜，一步都没耽误。这种灶台控制力，属实不错。”
陈剑祷坐在一旁，手里两颗核桃摩擦得嘎吱作响。
“回锅肉是家常菜，能做好的不少。”
陈剑祷捏着筷子试探着伸向麻婆豆腐。
“火候再好，豆腐入味才是真试金石。二十几分钟，豆腐能焯透几次水？只怕芯子里全是生的！”
筷子插进豆腐堆里。
陈剑祷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豆腐被筷子破开，内里白嫩如脂，表面却挂着一层暗红芡汁，红油封顶，热气全闷在底下，半点不外泄。
这是真正的“油多不冒气”。
陈剑祷夹起一小块，吹了吹才塞进嘴里。
他本想找借口挑刺，舌尖刚碰到豆腐，整张脸登时僵住。
花椒的麻劲先窜上来，紧接着豆瓣与豆豉的醇辣裹着热气在嘴里散开。
烫！
烫得舌面发麻，可豆腐嫩到了极点，根本不用牙咬，舌头往上颚一顶，豆腐就化成了滚烫鲜香的浓汁。
最绝的是裹着的牛肉臊子。
干、酥、脆！
泡在汤汁里，那肉末咬下去居然还能在齿间崩出脆响！
“麻、辣、烫、嫩、酥、香、鲜、活……”
谭博友连舀了三勺，烫得吸溜作响，眼角甚至逼出了点点泪花。
他本有几十年的老胃寒，平时吃一口重辣都要绞痛半天。
可这口裹着滚烫红油的豆腐下肚，非但没针扎似的疼，胃里反倒暖融融的，一股舒坦劲儿顺着食道直落到胃袋底。
“八字真诀全在这口豆腐里了！摸着良心说，这八个字，连现在的我亲手掌勺都不敢说次次占全吧？！”
董白石也夹起一块，滑嫩麻辣的滋味瞬间占据味蕾，但那股子独特的醇厚酱香，却让他心头剧震……熟悉的味道？
他借着喝茶的动作，拿茶缸沿挡着脸，把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这位考生……真把这道菜做绝了。
“麻婆豆腐和回锅肉都是顶尖水平的，别说三级厨师的考生，就是一级厨师，也不见得有一半人做出这个水平。难道每道菜都这么好？”
陈剑祷额头横纹一皱，手里的筷子直奔鱼香肉丝。
和麻婆豆腐的流动汁不同，芡汁裹紧在食材上，盘底几乎无卤汁，这爆炒出来的菜。
盘底没有半滴分水，红亮润泽，肉丝根根分明，长短粗细俨然如同一根根火柴棒。
入口，泡椒香、葱姜蒜味层层递进，酸甜咸辣搭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嫌酸，少一分嫌淡。
这真是对“鱼香味”理解透彻，不过终究是没有回锅肉和麻婆豆腐那么惊艳
再试醋熘白菜。
菜梗吃透了香醋，咬下去咔嚓一声脆响，镬气冲鼻，菜心本身的清甜顺着酸意直灌喉头。
优秀的水平。
要是四道菜全是麻婆豆腐那个水平，这评委的位置就轮到这位考生来坐了！
陈剑祷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四道菜，全挑不出什么大问题。
大家也纷纷开始品尝醋溜白菜和鱼香肉丝，心里都又高兴又失望。
高兴这后面两道菜还算是符合三级考生的水平，没有继续打脸几个老家伙。
失望是这两道菜没能继续惊艳下去。
饶是如此，也足以让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
欧良广定了定神，抓起笔和评分册开始打分。
第一栏，回锅肉：
色泽5，香味5，味道10，形态5。
25分，满分。
笔尖滑动，第二栏，麻婆豆腐：
色泽5，香味5，味道10，形态5。
又是25分，满分。
鱼香肉丝24分，醋熘白菜24分。
总分98分。
欧良广写完，手腕隐隐有些酸软，他抬头看向其他几位考官。
谭博友吃得浑身舒泰，半点没犹豫，拿着笔在评分表上一抹到底。
回锅肉25分，麻婆豆腐25分，鱼香肉丝24分，醋熘白菜22分。总分96分。
孙观中也抓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填了两个满分25。
徐敬文和董白石对视一眼，都是写下回锅肉满分，麻婆豆腐满分。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扎在陈剑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