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运真盯着那截半尺宽的空白处,神色有所失落。
第一名真不是自己?
第一名是谁,能赢过自己……
就在此时,
培训中心里,欧良广身后跟着两名干事和两位白发特级老头,五人一齐走了出来
干事两手平托黄绫木盘,里头码着一张滚了金边的正红榜条。
满坪两百多号人,没一个敢出大气。
人群自动两边退,让出一条通往告示栏的道来。
欧良广走到木板前,半个字没露。
“噗”的一声闷响。
两位白发老头抖开金边红榜往板上一贴,榜上内容终于露出来。
夏考字第零三七号:邓逐(白渠镇个体从业)。
理论考核:九十三分。(注:立论破格,省城锦江宾馆廖大师亲笔批注)
实操考核:九十七分。(注:回锅肉、麻婆豆腐两菜,全票满分)
总分:一百九十分!荣登夏州市三级厨师考核总榜首!
院坪里静得邪门,连檐角滴水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邓逐?哪个叫邓逐?”
“三十七号?昨天二十多分钟就上菜的那个后生?”
“日他娘的仙人板板!理论九十三?实操九十七?老子两门加起来才一百零二分!”
“扯啥子卵谈!个体户能考第一?把大饭店的尖子全压下去了?”
人潮推搡之间,邓逐脑子里传来一道提示音。
【叮!主线任务:厨道正名,已完成!】
【三级厨师考试中,理论、实操得分均超过九十分,评级:优秀!】
【任务奖励:菜谱《水煮牛肉》、菜谱《甜烧白/咸烧白》已发放!】
无数经验倒灌进脑中。
“芜湖!我是第一!”
“呼哈哈哈!老汉好厉害,窝要飞起来咯!”
邓逐把瑶瑶从肩上举高庆祝,忍不住大笑起来!
无论城乡办红白喜事,桌上没得甜咸烧白就算不得正经席面,水煮牛肉更是下酒开胃的抢手货。
有了这两张底牌,饭店里又能翻起大浪了。
“这不合规矩!里头绝对有鬼!”李达一指头戳向榜单。
“他一个在乡下的,凭啥子拿九十七分?还廖老亲笔批注?廖老认得他是哪根葱?考务组怕不是收了红包,拿咱们兄弟伙的前程去填坑!”
这话毒,直捅落榜考生的肺管子。
十几个师傅往前逼了两步,抒发着落榜的不满。
“对头!重新查卷!”
“个体户懂个锤子的传统手艺!”
“安静!!!”
欧良广冷脸喊了一声。
他从公文袋里拽出一张印了三个红戳的打印试卷,“啪”地粘在木架上。
“叫唤啥子?叫唤能让你灶上的火旺两分?”
欧良广横眉瞪眼,带了半辈子的官威当场发作:
“眼睛放亮,好好看看人家卷子上写的东西!”
“焯豆腐不用开水猛煮,用八十五度淡盐水慢浸透骨!”
欧良广手指重重戳在朱批红字上:
“你们这帮自称大师傅的,水烧得翻江倒海,豆腐下锅烂成蜂窝煤,出锅连漏勺都兜不拢,也敢在老子面前称正宗?”
李达被吼得倒退半步,视线扫过卷面。
廖老用蓝黑钢笔字写的“得髓也”三个大字,像一记巴掌扇在他脸上。
一旁的周运真身子一直,凝神看起卷子来。
欧良广不给半点喘息空当,嗓门更高:“还有这三道勾芡!”
“初芡封底保味,二芡裹油上色,三芡锁温收汁!”
“老子昨天吃了几十盘麻婆豆腐,全是水淀粉堆的死浆糊!
唯独邓逐那一盘,端上桌油汪汪的不冒半根白烟。
筷子夹不断,送进嘴里滑嫩!咬破一层烫皮,牛肉臊子酥得像金沙!麻、辣、鲜、香、烫,裹成一团在舌尖上爆开!吃完了盘底干干净净,一滴水都不渗!”
“三次勾芡……”
周运真脸色一变,嘴皮子抿紧了。
昨天考场上的灶火、油烟、颠锅的节拍在他脑子里疯转。
为什么他的豆腐出锅就吐酸水?
为什么红油挂不住往底走?
自己练了多年的勾芡手法,从第一勺下去就错了?
周运真右手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手腕下意识推练着推勺下芡的动作。
人群里不知谁咽了一大口唾沫。
欧良广说得太细,活像有一股麻辣酥烫的味儿直往肚皮里钻。
满场缺油水的汉子,肚子里响起了接连不断的肠鸣音。
欧良广目光越过人群,定在邓逐身上,语气总算软了下来。
“廖老发了话。能把家常菜做出创新发展的考生,肯定是在灶头苦练、在食客评价中思考过,真当得起厨师的‘师’字。他老人家在锦江宾馆的灶台前,等着邓逐去试锅铲。”
满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闹事的厨子们,眼里的火气全灭了,剩下的只有敬畏。
能让省城泰斗亲自邀请,这已经不是考证,这是鲤鱼跃龙门!
李达两腿打软,悄默声地往后头的人堆里退。
邓逐面容沉静,放下闺女,朝欧良广微一拱手:“长辈过奖了。晚辈做菜只求食客下肚舒坦,有机会一定去给廖老问安。”
许月吟捏紧手帕,心口热得厉害,一双含秀的眸子只顾落在自家男人身上。
“窝老汉儿!”
瑶瑶小手拍得啪啪响:“窝老汉儿第一咯!要吃大嘎嘎!还要买大熊猫咯!”
蒋明乐得就像是他得了第一,冲着李达的方向破口大骂:
“缩卵子了?刚才哪个狗日的叫唤要查卷?站出来走两步啊!”
几个师傅把头往衣领里一缩,跑得比兔子还快。
这时,周运真从人群里挤出来,一直走到邓逐面前。
那张向来孤傲的脸庞上没有半点颓丧。
周运真眼底的傲气散了个干净,只剩下狂热。
他腰杆一折,当着几百号人的面鞠了个大躬。
“邓师叔。”
周运真抬头,字字认真:“我周运真颠了五年锅,今天才认得啥叫人外有人。
三道芡真是神来之笔。这趟考核,我输得心服口服。”
邓逐也没想到周运真还真是个厨痴,对厨艺的心性竟如此坦荡真诚。
他出手在周运真肩膀上托了一把。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回去多练几十斤豆腐,你一样能行。”
周运真抬头,眼底泛红:“那套三次点芡的法子,我今晚就回后厨练透它!下回有机会,我还要再跟你比过。”
“来白渠镇找我嘛!”邓逐笑了一声。
几米外,陈剑祷看着徒弟当众弯下去的腰,老头子的嘴皮连着颤了两下。
自家的天才输给邓逐,陈派脸面算是挂不住了。
可看着周运真那输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推诿的硬骨头,陈剑祷心底那股邪火愣是没发出来,反而生出畅快来。
从前运真这娃子嫌弃老把式死板,今天挨了这记教训,反倒把那层浮渣全敲碎了。
能认输,才学得会真手艺。
陈剑祷视线一转,落在邓逐身上。
原以为这是个趁政策东风捞偏门的倒爷,可看他面对省城招揽连眼皮都不眨,和运真交流时磊落坦荡的气度,陈剑祷生出一抹酸意。
这不是运气好,这是天生吃这碗饭的大将。
输给这种妖孽,不冤。
但自己输给董白石,真是气死个人!
……
“娘的!”
孙观中一巴掌抽在蒋桂林大腿上。
“邓逐小子是状元!陈剑祷的徒孙是老二!痛快哈哈哈!”
立在旁边的谭博友脸色红白交替,眼珠子直转。
“谭老鬼。”
徐敬文笑眯眯地捻着山羊胡,拿手肘怼了他一下:
“脸皮子疼吧?你天香楼那间庙,供不起这尊真神。人家廖大师都发话了的。”
谭博友脸皮真厚啊,他凑到董白石跟前干笑:
“老董!青筒鱼老子教的,算起来他也得喊我半个师叔!天香楼的灶台,老子永远给他留个位置!”
“滚你个老瓜怂!”孙观中扯起嗓门开骂,“打秋风打到董派头上了!留位置?你那叫偷师逐娃!”
董白石终于转过脸,斜了谭博友一眼,嘴角抿出从容。
“小辈有小辈的路。咱们这帮老骨头,少拿门派规矩去栓人家的腿。只要川菜的根不断,他在哪儿颠勺,都是川菜的造化。”
话音落地,老人拐杖往地上一顿,冲着人群后方吼道:“桂林,死过来!”
正在跟关集几人吹嘘显摆一级大厨身份的蒋桂林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凑上前:“师父……”
“你过了一级,师弟拿了三级榜首。”董白石眼皮半垂,“玉盘江饭店,摆两桌。你出钱。”
蒋桂林那张脸顿时皱成干核桃,两手捂紧胸口装钱的内兜,扯着嗓门干嚎:
“师父啊!玉盘江一桌三十块啊!明娃子,你个龟儿子死哪去了,我晓得你工资比我还高!”
“好耶!董爷爷带窝们吃大户去!”瑶瑶兴奋地掰起手指头,“老汉儿,窝要吃三碗!”
“好,吃完我们逛百货商店去!”邓逐拉着老婆孩子往前走。
“妈妈,百货商店有熊猫卖!”
雨停了,日头破开云缝,暖金色的光泼在红榜上,照得夏州城的天空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