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许家的大老板来了?”
郑冬生叼着半截大前门,嚣张地喷出一口浓烟,“你这车巴适得很,老子今天开走了哈!”
屋里,许立竹这个窝里横的货,此刻一瞥见外头的债主,吓得缩成了瘟鸡:“他要偷油!还要抢我的车!”
邓逐眼神沉了下去,面色一敛,折身就要冲出去。
许月吟拉住他的胳膊,满眼担忧。
“你别下去。”她咬着下唇,声音发紧,“他们手里有家伙,看样子不善。”
“没事。”邓逐拍了拍她的手背,“在屋里看好瑶瑶,别让她出来。”
他快步来到院子里,许家其他人也跟着涌到窗边,紧张地看着。
邓逐刚走到院门口,郑冬生已经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
他那一脚依旧踩在摩托车踏板上下巴高扬,语气嚣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这车,我推定了!”
旁边两个跟班手里已经抄起了扳手,往前逼了半步,摆出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那个瘦猴子更是把胶皮管往油箱里又怼了怼,作势就要吸。
邓逐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那个瘦猴子手里的胶皮管上,心里反而定了下来。
许立竹刚才情急之下喊过,这光头背后还有老板。
既然只是个出来办事的小头目,那就好办了。
邓逐走上前。
瘦猴子嘴巴刚凑拢胶皮管,他摸出火柴“嚓”地划燃。
微弱的火苗在风中跳跃。
邓逐夹着那根燃烧的火柴,作势要凑到油箱口。
“吸嘛,用力吸。”
他隔着火苗看着瘦猴子,一脸疯癫。
“这油箱里还有大半箱汽油,你娃今天只要敢吸一口,老子手一抖,咱们今天谁都莫想囫囵着走出这个院子。”
这种不要命的疯批架势,当场把瘦猴子吓得连退三步。
郑冬生眼皮一跳,强撑着气势吼道:“你龟儿子少他妈在这儿跟老子冲老壳(装蒜)!惹急了老子给你放点血!”
“放血?”邓逐甩灭火柴。
“这车老子前几天刚提的。车管所登了记,挂了牌照。你推回去,你那放水的老板敢收?”
郑冬生冷哼一声:“有啥子不敢的!”
“哦?”邓逐掸了掸袖口上的灰。
“前阵子夏州严打拍花子,就是因为老子出手砍了一个。
市局的沈局长和城关所的林所长,经常来我的饭店吃肉,那张见义勇为的奖状,还是林所长亲自盖的钢印。你不信?
到时候,我让沈局长、林所长几个,陪我一起去你老板那儿提车。”
“吹牛哪个不会?我还和市长一起吃饭呢,他跪下叫我哥!这车老子就……”
瘦猴子赶紧拽住郑冬生衣角,压低声音结巴道:“瓢、瓢哥,搞不得!我认出他了!”
“咋子搞不得?你个没出息的宝器!”郑冬生不耐烦地想甩开他。
“我认到他了!”瘦猴子眼神一缩。
“前阵子客运站那个提刀砍人的刀疤嘴想去闹事,就是被他招安了的!
眼前这个人跟啥子局长、所长关系真是铁得很,刀疤嘴现在都不敢去闹事,还得保护那家卤肉店!”
郑冬生听完,脸上的得意登时僵住。
他踩在摩托车上的脚像踩了火炭猛地抽回,后背刷地激出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依旧不服输,吼道:“你少拿官面上的人来压老子!老子不吃这一套!”
邓逐像是没听见他的叫嚷,走到他面前将那张借条在他眼前又甩了甩:
“八百块的本金,你这上头写的是一千二。
这多出来的四百块,是你背后那个老板要的,还是你娃自己想吃过河钱?”
“吃过河钱”四个字一出,郑冬生后脊梁骨登时泛起寒意。
这四百块确实是他私自加上去的。
他跟纺织厂食堂的小芹处了快一年了,前几天去提亲,女方家里开口就要三转一响。
他一个月的工钱加上收账的提成,也就刚够个活络钱,连一块上海牌手表的钱都凑不齐。
这事要是让叔公晓得了,非得把他的腿打折丢进嘉陵江喂鱼!
他不敢再往下想,强行咽了口唾沫,眼神下意识地往两个跟班身上瞟,生怕他们回去乱嚼舌根。
他硬撑着最后一点场面,想用气势压过去,高声叫嚷:“放钱的是我自家叔公,一家人的事,你管不着!”
邓逐听了,反而笑了。
“那更好办了。”
他把借条收好往前逼近一步,几乎是贴着郑冬生的脸说话。
“巧了,我还缺一张扫黑除恶的奖状,现在严打的风起,你应该也清楚!
我倒要看看,你那个放高利贷的‘叔公’,在领导面前长个啥子脸面。”
这话,正是郑冬生下午威胁许怀明时说的,如今被邓逐一字不差地奉还了回来。
郑冬生眯起眼睛打量对方。
他感觉邓逐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子辣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楼上,许怀明一直趴在窗框边听着。
当听到女婿三言两语就把那地痞逼得直抹虚汗,许怀明抠着窗台外沿的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一直憋着一口气,直到听见邓逐把话顶回去,那口滞在胸膛里的闷气才吐出来。
背后的陈玉芳看得分明,走过来小声说:“老许,你看到没得?月吟……邓逐变化好大!”
许怀明脖颈依旧紧绷着,只从鼻腔里哼出半声。
院门口,郑冬生后槽牙咬得嘎吱响,只是气焰全无,恶狠狠瞪了邓逐一眼。
“你莫乱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老子遇到领导也有理!许家跑不了!”
他丢下这句毫无力道的话,冲两个跟班一挥手,灰溜溜地走了。
走开十几步远,他还忍不住回头瞥了摩托两眼,咬着牙满脸不甘。
邓逐看着他们走远,这才检查了一下油箱,把车锁好。
他心里冷笑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刚一进门,许立竹就从门背后缩着脖子凑了上来,腿肚子还有点打闪闪,一脸担忧地嘀咕。
“你把他惹毛了,他明天要是真去我老汉儿单位闹,那咋个办?”
没过多久,隔壁小卖部的王老板娘踩着步子,亮开大嗓门朝天井上空高声嚷嚷。
“许科长!许科长在不在家哦?”
“有人找,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