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逐把字据收好,拎起用从店里拿来的腊肉卤肉走向厨房。
“妈,我来做菜。”
“诶!要得,你手艺比我好!”事情得到解决,陈玉芳心情大好地跟进厨房帮忙。
邓逐拿起菜刀,洗净焯过水的腊肉,在他刀下被片得薄厚均匀。
邓逐往热锅里少舀了半勺猪油,大火一催,腊肉片下锅。
“滋啦——”
滚油翻腾,肥肉部分的油脂迅速被高温逼出,肉片受热打卷,边缘泛起诱人的微焦金黄。
抓起一把斜切的本地青蒜苗和干红海椒段往锅里一撒,锅铲上下翻飞,浓郁的蒜香混合着霸道的脂香味,顺着厨房的木窗棂直往堂屋里钻。
回锅肉、卤肉、蒜苗炒腊肉接连端上了桌。
许怀明食欲大开,很久没吃着女婿的手艺了,夹起一块连皮带膘的腊肉放进嘴里。
牙齿一咬,温热的油脂在舌尖化开,瘦肉紧实有嚼劲,带着柏木特有的清香。
老头子板着老脸撇嘴:“肥是肥了点,这火候嘛,也差些。”
话音刚落,他连着往碗里扒拉了五六片腊肉,和着白米饭大口猛塞。
瑶瑶鼓着腮帮子,指着许怀明面前光可鉴人的空碗,奶声奶气地拆台:“外公吃得最多!肉嘎嘎全遭外公吃光咯!”
许怀明老脸一红,连声干咳:“你老汉的手艺好嘛,谁也没想到,他能把一个破产小馆子,经营得红红火火!明年是不是要把店开到夏州来了!”
吃完晚饭,邓逐好人做到底,又拿出四百块贴补老丈人一家置办年货。
“爸、妈,这也快过年了!家里需要置办些啥子东西,尽管买!”
“啊!这使不得!”许怀明唬着脸,“这不打我脸嘛!”
“对啊,你也不容易,孩子还小!”陈玉芳推脱着。
邓逐看向老婆。
许月吟心里一暖,会意道:“爸、妈,店里现在生意不错,我也能些东西赚钱。这点钱你们就拿吧!当年我出嫁的时候,邓逐也没给什么彩礼……”
一说到这,许月吟眼睛就湿润了。
当初自己不顾家里反对,铁了心要嫁给一穷二白的邓逐。
老邓家拿不出什么像样的彩礼,而自己家里也自然没给什么嫁妆。
自己被老家人背地里骂了多少年啊,现在邓逐一家能撑起一个家,撑起她的脊梁骨了!
“嗯……好,我收下!”陈玉芳也抹起眼角。
巨款一露面,许立竹眼睛冒光,连声赞叹。
“哎哟,妹夫现在发大财了!指缝里漏点就够我翻本了。爸,这钱你拿来买年货都有多老,不如先借……”
“啪!”
许怀明吹胡子瞪眼,一巴掌敲在许立竹的手背上。
“你个败家子,手还敢往老子这伸!”陈玉芳也跟在旁边抹眼泪骂人。
许立竹吃痛缩回手,揉着红肿的手背,悻悻地缩起脖子讪笑。
……
夜深人静。
卧室传出窸窣响动。
木抽屉拉开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陈玉芳翻了个身:“立竹?你大半夜倒腾啥子东西?”
屋里只剩房梁上耗子爬动的轻微动静。
等被窝重新没了动静,许立竹才压着嗓子回话:“没得啥子,找只厚袜子穿。”
“好,天冷了早点休息!”
……
天刚蒙蒙亮。
陈玉芳提着热水壶走到次卧门前,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单人床上空无一人。
棉被胡乱揉成一团,床头柜的抽屉被拉出大半截。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跑回卧室。
压在底下的铁盒不见了。
陈玉芳脑子里“嗡”的一声。
“咣当!”
水壶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脚。
“立竹跑咯!”
陈玉芳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双手用力拍打着大腿嚎啕大哭。
“抽屉里的全国粮票和钱全空咯!女婿昨晚才给的钱啊!这个遭瘟的讨债鬼,是要活活逼死我们一家人啊!”
“老婆子?怎么钱不见了!”许怀明和许立松匆匆忙忙的跑出来。
“妈,咋个回事!”
“都是立竹这胎神,平时喊我拿钱给他,晓得我钥匙和钱放在哪里。昨晚我还听到声音……”陈玉芳哭诉起来。
许家,又陷入了一片沉闷。
……
早晨的夏州客运站后巷,有点冷清。
寒风卷着废弃的塑料袋在坑洼的泥地上翻滚。
许立竹背着帆布挎包,蹲在水泥台阶下方。
他探出脑袋,看着铁栅栏外停着的那辆东风大卡车,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发财路。
等他到了羊城,去黑市倒腾几块电子表,赚到几千块巨款。
他要买个大哥大别在裤腰带上,还要包个桑塔纳开回夏州半边街!
到时候,他要让邓逐那个乡坝头杀猪的,跪在地上给他点烟倒茶。
许立竹越想越带劲,拍掉裤腿上的煤渣,准备溜进铁栅栏。
突然,一只大手从后方伸过来,一把薅住他头发。
许立竹头皮撕裂般剧痛,被生拉硬拽地拖进后巷最深处的死胡同里。
“砰!”
他被重重甩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后背狠狠磕在凸起的砖块上,疼得直抽冷气。
摇头晃脑一番后,他看清了眼前的光头。
脸还肿着的郑冬生手里掂一块红砖,看了过来。
两个小弟气势汹汹地堵死胡同口。
“灰棉袄,绿挎包。”郑冬生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个灾舅子,脚底抹油跑得挺欢嘛。”
许立竹双腿直打哆嗦,后背冷汗直流。
“瓢……瓢哥……你认错人了,我是许立竹啊!”
他慌乱地拉开挎包,抠出几张粮票和两块钱,“我有粮票!全给你,你高抬贵手,把我当个屁放了吧!”
郑冬生抬起右脚,狠狠一脚踹在许立竹的肚子上。
许立竹疼得弯下腰,捂着胃部干呕出几口酸水。
郑冬生上前一步,膝盖发力卡住许立竹的胃部,右手从后腰摸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尖刀。
他把刀背贴在砖上,一下下刮擦着。
“呲啦……呲啦……”
刺耳的摩擦声在巷子里回荡,郑冬生咧开嘴,语气森冷:
“你那点烂钱,拿来给老子擦屁股都嫌硬!”
郑冬生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许立竹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得脚尖踮起。
“老子心头窝火得很,你个狗日的害叔公的名声遭到破坏,连小芹也笑老子肿得像个猪头!这笔账咋个算?”
“想来想去,半边街也没啥子稀罕物件。今天正好,借你两根指头串个签签,拿去给叔公下酒,算老子赔礼!”
刀刃刚贴上许立竹的手背,压出一条血线。
“不要啊!别别别,我还有钱!瓢哥我有钱!”
一股温热的骚臭味顺着许立竹的裤管流下,滴在煤渣地上。
他吓尿了。
在极度的恐惧下,许立竹鼻涕眼泪横流,蹬着双腿拼命后蹭、手脚乱蹬。
“别动我!别切我手指!我妹夫是邓逐!”
许立竹扯着嗓子大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开饭店发了大财,一天赚大几十!你们去找他要,他有钱!我拿我亲妹妹抵债!我妹妹盘亮条顺,拿她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