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排气管轰出一股子黑焦尾气,夹着北风在巷口散了个干净。
院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有几片撕碎的白纸跟着穿堂风在天井里打转。
杨康低着头双肩塌得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
温院长叹了口气,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纸片。
“别动。”
杨康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低吼,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按在膝盖上,“脏,别脏了手。”
温院长手一顿,没再出声。
杨康哆嗦着手,往棉袄里头摸索,掏出哪根旱烟杆。
他捏了一小撮碎烟叶往烟锅里塞,手指头直打摆子,烟叶扑簌簌掉在鞋面上。
紧接着,他又摸出一盒火柴。
“擦。”
火柴头爆了点灰星,立马熄了。
杨康抽出第二根,“擦”的一声脆响,木梗当场折断。
他紧咬后槽牙去摸第三根,手指抖个不停,整盒火柴直接脱手,砸进了泥地里。
邓逐在旁边看得直摇头,从自己兜里掏出干爽的火柴。
“擦。”
一簇橘红的火苗稳稳跳起来。
邓逐用手掌拢住乱窜的北风,把火苗凑到铜烟锅前。
杨康抬起眼神浑浊的双眼,干裂的嘴唇包住烟嘴,狠命吸了一口。
烟丝泛起一圈暗红。
辛辣的粗烟顺着气管往下冲,杨康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眼角硬生生呛出了浑水。
程素秋缓步走上前,将手掌摊开在石桌上方。
一枚被火燎得焦黑的铜盘扣,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杨老,唐班主的遗物,物归原主。”
杨康止住咳嗽,盯着那枚黑乎乎的铜扣。
他的双腿忽然失了力气,一屁股跌坐在石墩子上,旱烟杆撞在石头上当啷作响。
“唐千山啊……”
杨康伸出手,颤颤巍巍摸上那枚铜扣,手指沿着铜扣边缘来回摸索,就像当年师娘缝了几十年针线留下的老茧。
老泪顺着满脸深褶子往下淌,砸在手背上。
桌上的焦黑铜扣泛着冷光,杨康盯着它,整个人怔怔地坐着。
四十多年前的风雪与炮火随之涌回,顺着这枚铜扣,把他的神思生生拽了回去。
……
民国二十七年的冬天,宜宾码头的江风刮过脸颊,刺得生疼。
八岁的杨康光着脚丫子站在泥水里,脖子上插着根草标。他老汉儿为了活命,用两斗干苞谷把他卖给了荣胜和戏班。
唐千山提着一根黄荆棍,围着他转了两圈,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胛骨和胯骨。
“骨架正,眉眼开阔,是个唱生行的坯子。”
唐千山板着脸,提笔在祖师爷唐明皇的牌位前签了卖身契。
杨康跪在香案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得生疼,香灰呛进鼻子里。
大师兄周洪山把他拽起来,压低了声音:“以后跟紧我,别乱说话。后台不能提‘死’‘散’‘垮’这些字眼,戏箱绝对不能坐,犯了大忌要挨棍子的。”
杨康抹了把眼泪,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晓得了,师兄。”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戏班的日子可不是戏台上唱的那般风光。
天不亮五更天,天星都没落,杨康赖床的话就要被黄荆棍抽醒,爬起来挑江水、扫戏台,倒尿壶,洗戏衣。
杂活干完,师兄弟一字排开,顶着冷风在岷江边吊嗓子。
“咿——呀——啊——”
十几个少年郎迎着江风扯开嗓子吊高腔,声音必须送过江对岸,对面有人能听见才算过关。
冬天的江风钻进嗓子,刺得生疼。
杨康的嗓子冻得发哑,憋红了脸才勉强把声音送出去。
唐千山站在江堤上,手里的黄荆棍敲着青石板,“再来!声音飘,没力道!今天过不到关,中午都没得饭吃!”
吊完嗓子,接着练功。
下腰、撕胯、拿大顶。
唐千山让他们在江边的青石板上倒立,腿边点一炷香,香不烧完不许下来。
杨康两只胳膊撑得直打摆子,汗水从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眼前一片模糊。
他紧咬后槽牙,死死撑着,腿在半空中抖得跟筛糠似的。
旁边有个师弟撑不住了,胳膊一软,整个人摔下来,脑袋磕在青石板上,当场磕出个大包,哭都不敢哭出声。
唐千山黑着脸走过去,黄荆棍“啪”的一声抽在那师弟腿上。
“哭个锤子哭!没出息的胎神!台上摔了跟头,你也哭给观众看?”
那师弟憋着眼泪,爬起来继续倒立。
杨康看得心惊胆战,更不敢松懈半分。
隆冬腊月最冷的那几天,唐千山让他们光着上身在雪地里撕胯。
雪花落在赤裸的后背上,很快化成冰水沿着脊椎流下。
杨康的膝盖跪在雪地里,冻得失去知觉,皮肤冻裂渗出血丝,在雪地上印出一朵朵暗红的梅花。
但他必须咬牙撑到规定时间,否则黄荆棍就落在肉上。
有一回杨康连累了,不小心坐在了戏箱上。
这真是犯了戏行的大忌!
唐千山当场发飙:“没规矩的东西!滚去祖师爷面前跪倒!”
他跪在祖师爷牌位前,头顶一碗冷水,洒了就重来。
杨康跪了一整夜,膝盖跪得血肉模糊,碗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冰碴子扎得头皮发麻。
“康娃子,慢点,腿伸直。”
天亮时,他两条腿已经麻得站不起来,是周洪山偷偷把他扶起来的。
练完基本功,还要打把子。
刀枪棍棒耍起来虎虎生风,唐千山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黄荆棍认死理,谁动作慢半分,棍子带着破风声就落肉上。
杨康后背、小腿上全是青紫伤痕,疼得夜里翻身都直抽气。
但他不敢吭声,练功苦是苦,也比在家饿死好啊。
起码在戏班里还有一份成角的希望。
梨园行的规矩森严,学徒就是最底层的牛马,唐千山的黄荆棍是几代学徒的噩梦。
深夜后台里,师娘李秀云悄悄端来一碗掺了红糖的苞谷糊糊,用热盐水敷他后背上的青紫伤痕。
“康娃,多吃一口,长力气。”
师娘摸着他的后脑勺,叹了口气,“你师父心狠,那是想让你将来在台上站着挣命,不让人踩下去。”
那碗苞谷糊糊烫嘴,带着粗粮特有的微涩,但混了指甲盖大小一点红糖的浓甜,一口咽下,暖流瞬间顺着食道熨帖到胃里。
杨康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大口吞咽,温热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馋得旁边几个半大小子直咽口水。
“康娃子,给我留一口嘛。”周洪山咽着口水说。
师娘瞪了周洪山一眼:“去去去,你今天没挨打,这是给康娃子的。”
杨康不好意思地笑笑,趁着师娘不注意,偷偷在碗底留下几大口糊糊。
“师兄~嘘~”
“嘿嘿,大家都有一口吃。”几个小子偷偷躲到门后。
师娘看见了,无奈又心疼的摇头。
师娘是这严酷戏班里唯一的温情。
她常年操持后台的针线活,给孩子们缝补戏服、洗衣裳,还要张罗一大家子人的吃食。
杨康第一次登台唱《长坂坡》里的赵子龙,师娘熬了一整夜,用私房钱扯了半尺蓝布,给他赶制了件衬里平整的战袍内衬。
“康娃,师娘没本事给你置办新戏服,这内衬你穿上,台上挺挺括括的,不给咱们荣胜和丢人。”
师娘眼眶发红,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塞进他手里。
杨康捧着那件内衬,鼻子发酸:“师娘,我以后成了角儿,给你买大洋房。”
师娘被逗乐了,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这瓜娃子,有这份心就行了。”
杨康捧着那件内衬,鼻子发酸,险些当场掉眼泪。
后来他吊嗓子吊得嗓子冒血丝,师娘托人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小块黄冰糖,偷偷塞给他。
“含着润润嗓子,别让你师父看见,不然又要骂我惯坏你们。”师娘压低了声音,眼里全是心疼。
那块黄冰糖带着粗糙的结晶颗粒,杨康轻轻抵在舌根下,甚至不敢用力嘬,生怕化得太快。
丝丝缕缕的甘甜顺着干裂发肿的喉咙淌下去,甜得他眼眶发热。
在师父的黄荆棍和师娘的苞谷糊糊之间,这岁月,杨康慢慢熬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