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进门,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包水果糖用油纸裹着,两瓶黄桃罐头,还有一瓶北大仓,瓶身上贴着红标签。
他把东西往堂屋的桌上一放,朝正从灶间探出头来的李婶子笑了笑:“婶子,这是给孩子们还有您带的一点儿吃的,给你们甜甜嘴。”
李婶子擦了擦手走过来,一看那罐头和糖,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啊!这多不好意思……”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里可没闲着,利落地把东西收进了柜子里,又转身给季野倒了碗凉茶,“喝口水,一路走过来热坏了吧?”
“还行。”
“说说吧,找叔啥事?”
季野接过碗喝了一口,也不绕弯子,放下碗就开口:“叔,果然啥都瞒不过您。我想搬出去自己住,大队上有没有空房子?花钱租也行,我不白住。”
王德厚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圈在堂屋里散了半天。
他上下打量了季野两眼:“咋,知青院住不惯?”
“人多,挤。”季野说得简单,但语气挺诚恳,“我习惯一个人待着。”
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人多事多麻烦。”
王德厚想了想,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还真有。山脚下那边,有个空屋子,原来是以前地主老财住的地方。
青砖大瓦房,院子也宽敞。后来地主被批斗了,房子就收归大队了,一直空着没人住。你要是不嫌那儿偏僻,倒是能收拾出来。”
季野眼睛一亮:“成,叔,您说个数,我先租三年。”
他记得书里写的,1978年十月才恢复高考,现在才1975年夏天,正好三年,够他安安生生待到考试。
王德厚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房子虽说好,可毕竟是地主的产业,空了好些年也没人敢沾。
你要过去住,三年……给四十块吧。”
“行,叔。”季野痛快地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到时候想带白知青一起搬过去,我俩搭个伙,也有个照应。”
王德厚愣了一下,看了看季野,又看了看旁边正剥毛豆的李婶子。
李婶子手没停,嘴却快:“哟,小季,你跟那个白知青是……”
“还不是呢,”季野面不改色,语气却放轻了些,带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郑重,“不过我尽快。婶子,这话您可别往外说,平白坏了人家姑娘名声。”
他这话倒不是全为了哄李婶子。
这一路走过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小说里提过一嘴,这个年代姑娘家的名声金贵得很,但凡沾上点儿闲话,风言风语能传遍整个公社,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死。
上午那会儿白玥脸色不好看,恐怕不止他说“搭伙”时口无遮拦,还有那些让人误会他们是对象的缘故。
不过也没什么。
季野心里盘算得清楚,反正这人以后是他的,早晚的事。
这会儿小心些,别让她平白受委屈,等日子长了,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他这么想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李婶子被他那句“不过快了”逗得眼角眉梢都是笑纹,手里的毛豆剥得更快了,嘴里还念叨着:“好好好,那婶子等着喝你的喜酒。”
王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李婶子才收了声,但脸上的笑半天没落下去。
李婶子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嘴角的笑纹弯得更深了些。
“你和白知青住?”王德厚手里的烟袋锅悬在半空中,眼睛在季野脸上打了个转。
“对啊!”
“对外怎么说?人家姑娘能愿意吗?”
“能愿意,我俩搭伙。她不跟我一起住怎么做饭?我可不会做饭。”季野说得坦坦荡荡,两手一摊,那表情仿佛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王德厚把烟袋锅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眉头皱起来:“你俩住一起,要是有人举报你俩乱搞男女关系怎么办?”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过来人的忧心忡忡,“这个节骨眼上,可不是闹着玩的。风头上,被扣上作风问题的帽子,轻则批斗写检讨,重了可是要游街吃花生米的。”
季野早就想好了,眼皮都没眨一下:“有人举报就说我俩处对象呢,是未婚夫妻。有人来查,那我俩就结婚呗!”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松得像是讨论明天吃什么饭。
这话可把王德厚吓够呛。
他一口烟呛进嗓子眼里,咳了半天,拿烟袋锅指着季野,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小子……可真行。”
说着又敲了敲烟袋子,把烧尽的烟灰磕在地上,摇着头笑了一声,“这话也就你敢说。行了,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吃,让你婶子多炒俩菜。”
季野刚要推辞,王德厚摆了摆手,继续道:“下午我让大壮帮你搬家,顺便带你熟悉熟悉村里。那房子空了好几年,院子里肯定长满了草,屋里也得拾掇,光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叔,中午我就不在这吃了,”季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十块和一张五块、五张一块,数出四十块整递给王德厚,“早上买的包子还搁知青院呢,不吃就坏了。我先回去告诉白知青,现在就搬。早搬过去早收拾,省得夜长梦多。”
王德厚接过钱,也没多留,冲里屋喊了一嗓子:“大壮!大壮!”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从里屋钻出来,生得膀大腰圆,一张国字脸晒得黑红,正拿袖子擦嘴,显然刚才在吃饭。“咋了爹?”
“你跟小季去知青院,帮他把东西搬去山脚下老财主家。他把那房子租下来了,三年。”王德厚把钥匙从墙上摘下来,扔给大壮,
“顺便让你媳妇和你二弟三弟也过去帮把手,那院子荒了几年,得多些人才能收拾出来。”
大壮接过钥匙,转头冲季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兄弟你真行!老财主家那房子,村里人都眼馋,就是不敢碰。虽然偏是偏了点,在山脚下,但房子极好——青砖到底的,梁都是整根的老榆木,冬暖夏凉。”